「照片先別碰。」顧行舟伸手攔住羅建平,另一隻手把散落的牛皮紙袋按回桌沿,「老孫,叫院保衛科,門口登記也拿來。」
羅建平的肩線繃得發硬,藍布袖口貼著門框,煤灰蹭了一道黑印:「顧連長,我真只是送材料。有人塞給我的,說錢教授急用。」
錢教授把最上面那張照片翻過來,照片裡是幾名年輕軍人站在野地旁,程衛國的名字寫在背後,旁邊還有一串模糊編號。
「誰塞給你?」
羅建平咽了咽,手裡的紙袋裂口越撕越大:「後門,鍋爐房那邊。一個戴棉帽的人,我沒看清臉。」
林若薇抱著空白觀察表站在門口,嗓子發緊:「你沒看清臉,就敢往錢教授辦公室送?」
「他說是舊病案照片。」羅建平把手縮進袖子裡,「還說耽誤了程映雪的事,我擔不起。」
程映雪沒有急著追問,她先把滑到地上的照片一張張攏起,按編號順序排到桌面上,照片邊緣帶著潮味,像是剛從舊櫃裡翻出來。
顧行舟看著她的動作,沒替她開口,只把羅建平擋在門內,皮靴踩住紙袋裂開的邊角:「材料是誰的,先登記。話是誰教你的,也登記。」
錢教授掃過照片,眉心越壓越低:「今天上午舉報,下午照片送到。方家這手伸得真快。」
程映雪把寫著程衛國三個字的照片壓在最上面:「不一定是送給我們的。」
宋醫生抬頭:「什麼意思?」
「若真想幫我,不會經羅建平的手。」她把照片背面的編號抄進記錄本,「若想害我,就會讓人看見我私收舊案照片。京城批示剛到,他們要把我從專業線拉回舊案里。」
羅建平急了,鞋底在地上蹭出煤灰:「程映雪,你別把我往死里推。我就是嘴碎,不敢碰舊案。」
「那就把嘴閉緊。」錢教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「從現在起,你說的每個字,都讓保衛科記。」
門外傳來急促腳步,唐文德帶著保衛科的人趕到,身後還跟著周啟明和沈長明。
沈長明先看照片,再看程映雪:「老秦醒了,體徵穩了些。復盤會還開不開?」
錢教授把照片裝進信封,封口處寫下時間:「開。越有人想把水攪渾,越要把病人的事講清楚。」
會議室里煤爐燒得發悶,牆上掛著值班表,老秦的病歷放在桌子中央,旁邊壓著術後觀察記錄和院辦核實意見。
唐文德坐在上首,先把保衛科登記本合上:「照片暫封,羅建平暫緩離院。今天復盤只談醫療。」
錢教授點了點桌面:「昨夜老秦能脫離危險,第一靠沈主任手術,第二靠術後觀察,第三靠早期判斷沒被拖死。」
周啟明把術前醫囑單推過去:「我補一句。程映雪提醒時,我沒有立刻採納,是我顧慮過多。若不是她把脈搏,血壓,腹脹和尿量壓在同一張表上,後半夜那次變化會被晚發現。」
會議室里幾名年輕醫生互相看了一眼,沒人搶話。
沈長明翻開手術記錄:「她沒有越權,但她的判斷有用。以後誰再拿年紀壓記錄,先把老秦這份病歷抄三遍。」
林若薇站在牆邊,眼睛亮起來,又趕緊低頭記字。
錢教授把一張推薦表放到桌面:「我正式推薦程映雪進入軍醫培訓重點班,觀察期照舊,但培養資源不能再按普通旁聽學員給。」
唐文德看著推薦表:「外部舉報還沒消停,院裡要承擔壓力。」
「壓力給我。」錢教授摘下眼鏡,用手帕擦了擦鏡片,「出了專業問題,我負責。出了政治文章,你們按程序辦。可人才在眼前,誰裝看不見,誰才該寫檢查。」
程映雪站在桌側,手裡還拿著老秦的複查表:「錢教授,重點班的事,我接受組織審查。但我想先提三項流程。」
錢教授把眼鏡戴回去:「講。」
她把手抄表攤開:「第一,急診觀察表要把傷因,受力部位,初始血壓,複測間隔寫在同一頁。現在分散在護士記錄和醫生病程里,夜班交接容易漏。」
周啟明拿過表,紙頁翻得發響:「複測間隔寫死,會不會增加夜班負擔?」
「危重病人本來就該增加。」程映雪用鉛筆點著空格,「不是所有人都按一個間隔。低危,觀察。中危,複測。高危,床邊盯。寫清楚,交班時才知道誰不能離眼。」
沈長明看向錢教授:「這個能試。」
「第二,備血流程要提前掛鉤外傷判斷。」她翻到下一頁,「不能等到血壓塌了才跑血庫。先由接診醫生勾選備血可能,再由上級確認,避免亂用,也避免遲用。」
唐文德皺了皺眉:「血庫那邊會罵人。」
錢教授把表拿過去:「讓他們罵我。命救回來,再跟我算帳。」
會議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,又立刻收住。
程映雪繼續:「第三,夜班交接要有異常追蹤欄。不是只寫已處理,還要寫下一班必須覆核什麼。比如尿量,腹脹,傷口滲血,體溫。」
周啟明把鉛筆夾在病歷里:「這個我贊成。昨晚若有追蹤欄,我不會靠記性接班。」
錢教授看向唐文德:「先在外科和急診試行兩周。程映雪負責初版表格,周啟明和林若薇謄抄,沈主任把關。」
林若薇抬頭:「錢教授,我抄多少份?」
「你剛才在門口不是挺會攔人?」錢教授把空白紙推給她,「先抄五十份,字寫清楚。」
林若薇苦著臉:「我這算立功,還是挨罰?」
程映雪把表格收回,眼底終於有了點活氣:「算流程試行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邊,聽到這句,原本按在門框上的手鬆開些。
復盤會結束時,唐文德在推薦表上簽了院方意見,錢教授寫下帶教責任,沈長明補了手術見習範圍。
那張紙落到程映雪手裡時,邊角還帶著墨水潮氣。
錢教授看著她:「這不是獎狀,是擔子。你要是扛不住,現在還來得及退。」
「我不退。」程映雪把推薦表夾進記錄本,「我會按您說的,救人要快,落筆也要快。」
「還有吃飯要快。」林若薇把兩個窩頭塞到她挎包外袋,「你中午又沒吃,別把重點班上成病號班。」
顧行舟看了那兩個窩頭一眼,從軍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小包紅糖,放到記錄本上:「倉庫發的。不是替你,是給值夜班的人備著。」
程映雪抬眼看他:「顧連長連紅糖都管?」
「管路過。」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,「正好路過你總忘的地方。」
錢教授咳了一聲:「你們要客氣,出去客氣。別擋我看病歷。」
眾人散開後,宋醫生沒有走,她把處置室鑰匙遞給程映雪,又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張折舊的名單。
紙面泛黃,邊緣被藥櫃樟腦味熏得發苦。
「這是若蘭當年托人抄下來的。」宋醫生把名單壓在推薦表上,「我本來想等你穩一點再給你,可照片已經送到門口,說明他們也怕這條線。」
程映雪的拇指碾過紙邊,先看見程衛國的名字,再往下看,小隊成員一欄里,死亡,失蹤,轉院,幾種寫法混在一起。
最末一行,趙連生三個字被紅筆圈住,後面寫著傷殘轉業,去向不明。
顧行舟從門邊折回來,視線落在那行紅字上。
宋醫生把鑰匙塞進程映雪掌心:「若蘭當年說,別急著找戰報,先找活人。」
程映雪把名單折進記錄本,剛壓住紙角,走廊盡頭的保衛科幹事跑來:「錢教授,羅建平不見了,封存照片少了一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