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賀秘書？」錢教授把門衛便條拿過去，紙邊在他掌心皺成一道硬痕，「他一個軍區副司令員身邊的人，跑到醫院病案室問傷殘軍人去向？」
許管理員握著登記筆，筆尖懸在趙連生那行旁邊，墨水洇出一個黑點，他趕緊把紙往旁邊挪：「我沒見著人，只聽門衛講，有個穿中山裝的男同志，拿的是政工口介紹信。」
「介紹信呢？」程映雪把趙連生封皮壓平，舊紙潮氣沾到棉手套上，帶著霉味和藥櫃裡的樟腦苦味，「門衛若登記過，就該有抬頭，有單位，有來訪事由。」
林若薇把便條往桌上一拍，急得耳根發紅：「門衛講，人沒進病案室，只在門口打聽一句。他還給了煙，老門衛沒好意思多攔。」
錢教授把茶缸蓋扣在桌上，鐵皮碰出悶響：「一根煙就把嘴撬開，醫院大門還要不要了？」
許管理員肩膀縮了縮，先去翻調閱登記本，紙頁翻得發乾：「今天上午確實有陌生人來過，沒登記進庫，只在外頭問七三年前後邊境傷員是不是歸這邊管。」
「寫上。」程映雪把鉛筆遞到他手邊，「來訪未入庫，曾詢七三年前後邊境傷員歸檔處，門衛未留介紹信。不要替誰省字。」
許管理員抬頭看錢教授，嘴唇抿得發白：「錢教授，這樣寫，保衛科那邊會找我。」
「找你，總比日後找死人強。」錢教授把鋼筆推過去，「你管的是檔案，不是人情。」
宋醫生站在鐵櫃旁，手掌貼著櫃門邊緣，冰涼鐵皮把她掌心凍得發紅，她卻沒把手收回來：「當年若蘭來這裡，也讓人登記缺頁。第二天，她就被叫去談話。」
程映雪翻封皮的動作慢下來，趙連生三個字橫在紙面上，紅筆圈被潮氣泡得發散：「誰叫她談話？」
宋醫生把櫃門往裡推了推，門軸發出澀響：「名義上是院裡政工處，實際桌邊還坐著外單位的人。若蘭回來後，把白大褂洗了三遍，袖口的墨印還是沒洗掉。」
「她那天拿到什麼了？」顧行舟的腳步從走廊盡頭傳來，軍靴踩過潮濕水泥地，身後跟著老孫，老孫手裡拎著一本門崗登記副冊。
宋醫生看見他，先把封皮旁邊散開的病案夾齊，像在替當年那一摞沒保住的紙收尾：「她只拿到幾個病案號。程衛國小隊的重傷轉院記錄，前後都在，偏偏活下來那人的內頁空了。」
「趙連生。」程映雪把名字接住。
顧行舟把登記副冊攤到桌上：「安置線也空。七三年同批傷殘轉業人員里，前後名單都有，唯獨沒有趙連生。民政口那邊講，可能轉外省。」
錢教授冷笑了一下，笑意沒進眼裡：「病案空，安置空，照片丟，賀秘書來問。天下的巧事，全擠到這一頁紙上了。」
許管理員終於落筆，手背上青筋鼓起：「趙連生病案封皮存，內頁缺。櫃鎖有新劃痕。今日來訪人員曾詢同批傷員，未正式登記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寫完，才把封皮翻到背面：「編號也寫。七三年邊境戰傷，臨時歸檔櫃二排四格，封皮右上角殘號三六一七。缺頁不止病案內容，還包括轉出證明。」
許管理員擦了擦額角的汗：「小同志，你怎麼知道缺轉出證明？」
「同批重傷者都有轉出證明。」她把旁邊兩份病案推過去，紙頁邊緣對齊，「趙連生寫著待評殘，若沒有轉出，醫院要繼續留痕。若轉出，就該有接收單位。」
顧行舟把門崗副冊翻到空頁：「我補一份軍區協查說明，理由用封存照片缺失。暫不提舊案，只提病案保全。」
錢教授看他：「你這份送給誰？」
「鄧政委。」他把鉛筆夾在冊頁中，「賀秘書伸手太快，省軍區必須知道有人搶在我們前頭摸線。」
宋醫生低下頭，把趙連生封皮上的灰輕輕拂去，灰塵落在她袖口洗白的布紋里：「若蘭那年也是這樣。她剛要補登記，上頭就讓她交出私抄材料，還講她情緒不穩。」
林若薇忍不住插進來，話到嘴邊又咬住，先把翻倒的鐵桶扶正，鐵桶底沾著洗衣房的水，涼氣順著地面漫過來：「宋醫生，陳醫生真交了嗎？」
「交了明面上的。」宋醫生把手揣進白大褂口袋，藥瓶碰出輕響，「她把能交的交了，不能交的，藏在藥方背面和舊名單里。她怕連累人，可又不肯讓程衛國就這麼沒了。」
程映雪把舊名單從記錄本里取出，只露出趙連生那一行：「她不是情緒不穩。她是在按程序找真相。」
「程序這東西，落到乾淨人手裡是路，落到髒人手裡是繩。」錢教授把登記本合上，「所以你每一步都要落在紙上，別讓人拿繩套你。」
門口傳來腳步，保衛科幹事扶著門框，棉帽上全是水汽：「羅建平沒找到。鍋爐房後門有腳印，外頭有人騎自行車接走，車轍往東門去了。」
「封存照片少的那張，內容能復原嗎？」程映雪把趙連生封皮裝進臨時檔案袋，封口處寫下時間和在場人。
保衛科幹事搖頭，手裡的本子被攥得變形：「放大照只登記了編號，沒寫內容。羅建平跑前碰過信封，也碰過桌上的照片。」
顧行舟看向老孫：「去洗印室問底片。照片若是從舊檔案翻拍，底片未必在醫院，但洗印痕跡可能有。」
老孫立刻把帽子戴正：「我這就去，先讓門衛把東門記錄補上。」
「別只補東門。」程映雪把登記本推給他，「鍋爐房，洗衣房，後門，誰來過，誰出去過，都補。羅建平不是憑空消失，他必須踩過一條路。」
老孫看了顧行舟一眼，見他點頭，才把登記本抱走。
許管理員寫完最後一行，手裡的鋼筆放下時，筆帽沒扣准，掉在桌邊滾了幾圈。宋醫生彎腰撿起來，沒立刻遞迴去，只盯著那枚筆帽：「當年若蘭談話回來，也掉過一支筆。她撿了兩次，第二次把筆芯折斷了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這句，先把散開的檔案袋按年份放回鐵櫃，每一袋都讓許管理員重新核號：「今天查過的，每份都蓋臨時核驗章。趙連生這一袋單獨封存，缺頁登記複寫三份。」
錢教授把名單收進文件夾：「一份病案室留，一份院辦留，一份送省軍區。」
「還有一份我抄副本。」程映雪抬眼，「我不拿原件，但我得記住缺口。」
顧行舟從衣袋裡取出一塊舊夾板，放在她手邊：「路上寫。別在病案室耗太久，這裡已經不乾淨。」
她看著那塊夾板，邊角被磨得發亮，像是他臨時從倉庫翻出來的舊物：「你查安置線，有沒有人攔？」
「沒有攔。」顧行舟把手套摘下，折好塞進腰帶旁，「有人比我早問了一步，還把同批名單的頁角折過。民政口的人講，來人客氣，給煙，講是替老幹部慰問傷殘軍人。」
「賀秘書。」林若薇咬著這三個字，連聲音都輕了，「他一個秘書，為什麼要親自跑？」
「因為這頁不能讓下面人亂看。」程映雪把趙連生封皮的編號抄進本子，「能讓賀秘書動腳的，趙連生不是普通缺頁。」
宋醫生忽然抓住她的袖口，力道不重，卻把棉布攥出褶：「映雪，今天到這裡。若蘭當年往前走了一步，談話就來了。你現在不是一個人，可也不能把自己送到他們手裡。」
程映雪把袖口從她掌心慢慢抽出，又反手扶住宋醫生凍紅的手：「我不往他們手裡送。我只把他們伸出來的手，釘在登記本上。」
顧行舟把門拉開，走廊里消毒水味和潮衣服味混在一起，洗衣房鐵桶還在地上晃，發出細小碰響。
保衛科幹事從外頭跑回，手裡又多了一張薄紙：「錢教授，院辦剛接到電話。政工處讓程映雪同志下午過去，配合了解舊案材料調閱情況。」
宋醫生按在櫃門上的手這才收緊，鐵皮被她的戒指磕出一聲輕響。
程映雪把登記本合上，封面上趙連生三個字被夾在紙頁深處：「看見了嗎？他們比我們想得還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