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下午不去政工處。」錢教授把電話記錄拍在桌上,紙頁貼著病案室的潮氣,邊角軟塌塌地翹起,「他們沒有正式函件,只有一個電話,誰愛配合誰配合。」
保衛科幹事抱著記錄本不敢接話,眼神在錢教授和顧行舟之間來回躲。顧行舟把門關上,隔開走廊里探頭探腦的學員:「先讓院辦回話,程映雪在醫療查房,舊案調閱材料已封存,手續走省軍區。」
「我去老傷員病房。」程映雪把舊名單收進挎包內層,拉扣扣緊,「病案線已經斷過一次,活人線不能等。」
宋醫生立刻攔在她身前,白大褂袖口蹭到鐵櫃鏽邊:「你剛聽見電話了。有人盯著你,你還要往老傷員堆里走?」
「正因為有人盯著,才要公開走。」她把查房記錄板拿起來,最上面夾著老秦的術後複查表,「我不私訪,不套話。我以見習軍醫身份查房,誰想挑錯,讓他來挑病歷。」
顧行舟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板子:「我陪你。」
「你站太近,他們更不敢講。」她把夾板遞給林若薇,「若薇跟我,宋醫生在護士站等。你在走廊盡頭,別讓陌生人靠近。」
顧行舟沒爭,只把門崗副冊塞進老孫懷裡:「十分鐘一巡,病房門口登記。誰靠近老傷員病區,先留名。」
老傷員病房在後樓靠南的長廊里,牆皮被潮氣頂出泡,煤爐燒得不旺,屋裡有舊棉被的悶味,藥膏味和菸草味壓在一起。三張床靠牆擺著,床尾牌寫著不同年份的轉診記錄,紙牌邊緣發黃。
林若薇把藥盤放輕,先給最靠門的老人量體溫:「馬師傅,今天換藥。您別躲,躲了我也認得那條腿。」
馬師傅少了一條小腿,褲管折在被子裡,聽見她打趣才把煙盒往枕頭底下塞:「小林同志,你這張嘴,比剪刀還利。」
「剪刀救人,煙傷肺。」林若薇把體溫表遞過去,「咬住,別講價。」
程映雪站到第二張床邊,床上的老人左臂空著,袖管用別針別在胸前,臉上溝壑深,床頭搪瓷缸里泡著茶葉梗。她先看換藥記錄,再看傷口敷料:「葛師傅,昨夜疼醒幾回?」
斷臂老人把茶缸推遠,嗓音干啞:「兩回。天冷,老骨頭鬧。」
「傷口邊緣沒紅,先按原藥換。」她寫下記錄,又把話帶過去,「我查七三年前後邊境傷員資料,您那時也轉過這家醫院?」
葛師傅本來要去拿茶缸,手掌停在杯沿旁,茶水熱氣往上冒,他卻沒有端起來:「年頭久,記不清。」
馬師傅在門口那床笑罵:「你才多大歲數,裝什麼糊塗?七三年你躺這屋,天天喊護士給你加糖水。」
葛師傅抬眼掃他,茶缸被他碰得一歪,茶水灑到床頭柜上。他不去擦,只把空袖管往被子裡塞:「那年傷員多,死的人也多。名字混在一塊,誰記得清?」
程映雪拿出一塊紗布,替他擦掉櫃面上的茶水:「我只核一個名字。程衛國。」
屋裡那點說笑被煤爐吞掉,馬師傅嘴裡的體溫表差點掉出來,林若薇趕緊伸手接住:「別咬壞,醫院東西要登記賠。」
靠窗第三張床的老人翻了個身,背對著她們,被角拉到肩頭,悶聲從棉被裡傳出:「烈士名字別亂提。小姑娘,查病就查病。」
葛師傅把茶缸拿回來,手背上青筋壓著舊疤:「程衛國我聽過,英雄嘛。那一帶誰沒聽過?別的沒有。」
「趙連生呢?」程映雪把濕紗布丟進污物盤,語速不趕,「右手缺損,胸腹傷,待評殘,去向不明。」
馬師傅把臉偏向窗外,玻璃上結著水霧,他伸手去抹,抹到一半又把手收回被子裡:「沒這個人。」
林若薇看著他:「馬師傅,我還沒寫名字呢。」
「那就別寫。」馬師傅把煙盒從枕頭下摸出來,又被林若薇一把按住,「病房不准抽。」
葛師傅忽然咳起來,咳得胸口起伏,林若薇忙去倒水。程映雪把搪瓷缸遞到他手邊,他接了,卻沒有喝,缺了臂膀的肩頭繃得發硬。
「小程同志。」葛師傅盯著茶水裡的茶梗,「你父親若是程衛國,你就更該離這些舊人遠點。活著的人,未必比死了的好過。」
「我不逼您作證。」她把換藥單夾回床尾,「但有人動了趙連生的病案,有人問同批殘疾軍人去向。若他還活著,他現在不安全。」
靠窗老人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那年犧牲的人太多,記不清了。」
這句話像從三張床上同時落下來,沒人再看她。煤爐口塌下一小塊煤渣,焦味往外散,林若薇端著水站在床邊,眼圈發紅,又硬把水遞給葛師傅:「您先喝。咳成這樣,還逞什麼硬。」
程映雪沒有追。她逐床查完傷口,補好體溫,脈搏和用藥,臨走前把登記本放在床尾桌上:「若想起任何病情相關內容,可以找宋醫生,也可以找錢教授。不要寫給我,寫給醫院。」
葛師傅看著那本子,手掌按在被面上,沒動。
走廊里冷風從窗縫灌進來,林若薇抱著藥盤,壓著嗓子:「他們明明記得。程映雪,葛師傅聽見趙連生,手都不敢拿茶缸了。」
「記得才怕。」程映雪把病房門帶上,「他們不是怕我,是怕我身後那隻手護不住他們。」
顧行舟站在走廊盡頭,正和老孫核對登記,見她出來,先沒追問,只把她挎包肩帶被門縫勾起的線頭解開:「查到什麼?」
「所有人都記不清。」她看向病房門,「這比記得更有用。」
宋醫生從護士站走來,手裡端著一盤換下的藥瓶:「他們當年被嚇破過膽。若蘭找過兩名傷員,頭一天還肯講,第二天家屬就來辦出院。」
「誰通知家屬?」顧行舟接過藥盤,放到護士站台面。
程映雪低頭在記錄板上寫,筆畫壓得穩:「今天病房記錄寫成常規查房。葛師傅咳嗽加重,馬師傅菸癮控制,靠窗床拒絕交流。除此之外,不寫舊案。」
林若薇不甘心:「半點都不寫?」
「舊案寫在另外的紙上。」顧行舟把門口登記頁翻開,「常規病歷越乾淨,越能護住他們。」
話音剛落,病房門開了一條縫。葛師傅站在門裡,空袖管被別針別著,另一隻手扶著門框,手背上的舊疤被走廊燈照得發白。
林若薇忙去扶:「葛師傅,您怎麼下床了?」
「我找小程同志換藥。」葛師傅把一團紗布塞進她藥盤裡,嘴上卻沖林若薇嚷,「你這丫頭扎繃帶太緊。」
林若薇低頭,紗布里卷著半張發黃的紙。她手上動作停了那麼一會兒,才把藥盤抱緊:「行,怪我。回頭給您松。」
程映雪接過藥盤,沒在走廊展開,只把紗布壓到換藥盒底:「我給您重新包。」
葛師傅看著她,嘴唇抖了抖,又把視線挪開:「別再來問我。我這條命不值錢,家裡還有兩個孫子。」
「我記住。」她把繃帶重新繞上,動作穩,結打在外側,「今天只是換藥。」
葛師傅關門前,低低補了一句:「別信他們講的方營長。」
門合上,走廊里的燈泡晃了一下。林若薇抱著藥盤往護士站走,到了拐角才把紗布拆開。半張紙上只有五個字,墨跡被汗浸過,卻還能看清。
別問方營長。
顧行舟拿起紙,拇指碾過方營長三個字,紙面發出乾澀輕響:「方崇德當年在邊境,確實當過營級幹部。方志遠的父親,不只是後來管檔案的人。」
程映雪把紙接回,折進記錄本夾層:「他在現場。」
「也可能在命令鏈上。」顧行舟把走廊另一頭掃了一遍,老孫已經把陌生學員攔下登記,「從現在起,你不要單獨接觸老兵。想查,我陪你查。你若不願我太近,我站門外。」
她抬頭看他,走廊窗縫漏進來的冷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,藥盤裡的玻璃瓶輕輕碰在一起:「顧行舟,我不是怕你站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那半張紙的抄錄頁放進自己的登記本,沒碰原件,「你怕他們因為我,更不敢講。」
「他們怕的不是你。」程映雪把記錄本貼在胸前,「他們怕姓方的還能讓一個活人從檔案里消失。」
護士站的電話忽然響起,林若薇接起來,只聽了幾句,臉上的血色往下退。她把話筒捂住,眼睛看向程映雪:「院辦找你。鄧政委到了,還帶來一份你母親當年的處分檔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