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處分檔案?」宋醫生手裡的藥瓶碰到台面,玻璃底座磕出一聲脆響,她趕緊把瓶子扶正,藥水還在瓶壁上晃,「若蘭沒有受過處分。」
程映雪把半張紙壓進記錄本,扣上挎包:「去院辦。」
顧行舟從老孫手裡拿回門口登記頁:「我先到一步。若是正式材料,必須讓鄧政委在場啟封。」
錢教授已經從樓梯口下來,白大褂外頭披著棉衣,扣子扣錯了一顆,他也沒理會:「誰通知政工處的?」
林若薇抱著藥盤跟上:「電話里沒講,只說鄧政委帶材料到院辦,唐主任讓程映雪過去。」
「若蘭沒有影響部隊穩定。」宋醫生跟得急,鞋跟在水泥地上打滑,林若薇趕緊託了她一把。她沒有道謝,嘴裡反覆念著那句話,「她只是要看完整戰報。」
院辦門口已經站了兩名軍區幹事,鄧宏圖坐在桌邊,軍裝領口扣得整齊,面前擺著一個牛皮檔案袋,封口火漆完好,旁邊還有京城批示副本和省軍區轉辦單。
唐文德見人到齊,先把門合上:「今天材料由鄧政委帶來,院方只提供場地。關於陳若蘭同志當年材料,先聽省軍區意見。」
鄧宏圖把轉辦單推到桌中央,語氣沉得住:「京城回復,允許省軍區整理程衛國烈士遺屬安置異常,撫恤流向可以查。涉及當年戰鬥過程的原始檔案,仍需逐級審批。」
錢教授把眼鏡取下,鏡片在手帕里擦得發響:「也就是,錢能查,人能查,戰報暫時碰不得。」
「程序是這樣。」鄧宏圖沒有迴避他的火氣,「但舊外圍材料可以核。陳若蘭同志當年的談話記錄和處分意見,屬於遺屬安置附屬卷宗,今天可以看。」
宋醫生往前走了半步,被程映雪輕輕按住手腕。她的手涼得厲害,指骨下面全是繃緊的力道。
「宋醫生。」程映雪把椅子拉到她身後,「您坐著看。」
「我坐不住。」宋醫生嘴上硬,身體卻被她按進椅子裡,先去擺正桌邊那隻茶杯,杯子根本沒歪,她仍擺了兩次,「若蘭那年回來,咳得站不直,還替我值了半個夜班。她怎麼會有處分?」
鄧宏圖看了她一眼,才拆開火漆。檔案袋裡只有薄薄幾頁,紙張發黃,抬頭寫著陳若蘭同志談話記錄,後面跟著一份處理意見。
唐文德把記錄員叫進來,鄧宏圖抬手攔住:「今天不另擴散。由我做閱卷記錄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側,把院辦外的腳步聲擋在身後:「門外有人停過。」
唐文德立刻起身,拉開門看了一圈,又關回去:「沒人。可能是辦事員路過。」
「那就讓辦事員去別處路過。」錢教授把茶缸蓋扣緊,「這屋裡現在不是聽閒話的地方。」
鄧宏圖翻開第一頁:「記錄時間,七三年十月。記錄人,省軍區政治部某處。談話對象,陳若蘭。事由,反覆要求調閱程衛國犧牲戰鬥完整過程材料。」
宋醫生的手按在膝上,布料被她抓出深褶:「她要求的是完整材料。程衛國是她丈夫,她有權知道。」
「記錄里寫,陳若蘭同志情緒激動,多次質疑組織結論,在傷員及家屬中傳播不實猜測,影響部隊穩定。」鄧宏圖念到這裡,話音停下,紙頁被他放回桌面,「這是原文。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碰那張紙。她先把桌上的鉛筆撿起來,放到文件袋旁邊,鉛筆滾了兩下,又被她按住:「她質疑了什麼?」
鄧宏圖翻第二頁:「她要求核對三項。第一,增援命令下達時間。第二,程衛國小隊接令位置。第三,戰鬥結束後倖存傷員轉運名單。」
顧行舟看向她,眼神落在記錄本夾層的位置。那裡壓著葛師傅給的半張紙,也壓著趙連生的缺頁編號。
錢教授把手帕攥在掌心:「這叫情緒激動?這三項哪一項不是正常核查?」
鄧宏圖把處理意見遞給唐文德,又推給宋醫生:「處理意見,給予陳若蘭同志記過談話,建議調離原崗位休養。備註,考慮其烈屬身份和身體狀況,暫不擴大處理。」
宋醫生看完那幾行字,整個人先安靜下來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罵,只把桌角一疊空白信紙慢慢理齊,紙邊對著紙邊,理到第三張時,手背抖得壓不住。
程映雪把她手裡的紙接過去,放回桌上:「宋醫生,您當年在場嗎?」
「談話不讓我進。」宋醫生盯著處理意見,眼底全是壓了多年的紅,「可我見過若蘭寫的申訴。她沒有在傷員里散播猜測,她只找過兩個經手傷員轉運的人。」
鄧宏圖抬頭:「名字還記得嗎?」
宋醫生閉了閉眼,又把桌上的茶杯扶正,杯口已經對著她,她卻又轉了一點:「一個姓葛,斷臂。一個姓馬,腿傷。還有一個名字,她只寫了連生。」
程映雪的手落在記錄本上:「葛師傅和馬師傅還在醫院。」
顧行舟接上:「他們今天不肯講。葛師傅給了半張紙,寫別問方營長。」
鄧宏圖的手按住檔案頁,紙面在他掌下起了皺:「方營長?」
「方崇德。」顧行舟把抄錄頁放到桌上,「我查過履歷,他在七三年前後確有營級任職,後來調政工,再往上走。若陳若蘭當年核對的是命令時間和轉運名單,方崇德就不只是旁觀者。」
唐文德的額頭冒出汗:「顧連長,這個判斷要慎重。」
「我沒有下結論。」顧行舟把抄錄頁壓在京城批示旁邊,「我只要求把方營長三個字列入待核事項。」
錢教授看向鄧宏圖:「鄧政委,原始戰報審批慢,我認。可陳若蘭這份處分,能不能先覆核?」
鄧宏圖把幾頁材料重新排好:「可以啟動內部覆核。依據是談話記錄與現有病案缺頁,傷員去向缺口存在關聯。程映雪同志不能單獨參與調查,但可作為烈屬提供材料。」
「我提供。」程映雪把趙連生封皮缺頁登記副本取出,又把葛師傅那半張紙放到旁邊,「材料原件仍歸檔,副本給省軍區。」
宋醫生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嗓子發緊:「映雪,若蘭當年就是從這裡開始,被人扣上帽子。你別讓他們也給你扣一個不服組織的帽子。」
「我不搶組織結論。」她把母親那份處理意見拿起來,紙張輕得像一碰就碎,「我只要求組織把當年沒看的材料看完。」
鄧宏圖看著她:「這句話,我會寫進閱卷記錄。」
顧行舟把她手裡的處理意見抽走,放回檔案袋旁邊,沒有讓她繼續握著那張紙:「別把舊紙攥壞。它還得替陳若蘭同志申訴。」
她的掌心空了,才發現自己把紙邊捏出了彎痕。宋醫生看見那道彎痕,喉嚨里像堵著棉絮,低頭把隨身藥瓶一個個擺直。
唐文德翻到處理意見末尾,忽然皺起眉:「這裡還有個附註。建議關注其女程映雪安置,避免受母親偏激情緒影響。」
屋裡沒人接話。煤爐里的火塌下去,煙味從爐口鑽出,嗆得記錄紙都帶了焦氣。
錢教授把那頁拿過去,鏡片後的目光冷到發硬:「七三年,程映雪才多大?他們連孩子都寫進關注對象里?」
鄧宏圖臉上那點穩重也壓不住了,他把附註抄到自己的本子上:「這份卷宗不是普通談話。有人從那時起,就在安排程映雪的去處。」
宋醫生猛然抬頭,嘴唇發白:「若蘭臨終前講過一句,她說孩子不能回程德厚家。可後來,安置意見還是把映雪送去了那裡。」
程映雪看著附註上的字,沒有發火,也沒有掉淚。她先把顧振邦那封信從挎包內層取出,壓在母親處分副本旁邊,紙張新舊交疊,墨色隔著十幾年對上。
「鄧政委。」她抬眼,「我要查我的安置決定,是誰簽的字。」
鄧宏圖把檔案袋封口重新壓緊,火漆碎屑落在桌面,他一粒粒揀進紙片裡:「我帶你去省軍區檔案室。但你要先知道,簽字人若還在位,這一步會比查病案更硬。」
顧行舟把軍帽拿起,帽檐遮住他眼底翻湧的冷意:「硬路我陪她走。」
門外忽然有人敲了兩下,辦事員把一封新轉來的信從門縫裡遞進來:「鄧政委,京城加急。蘇老親批,要求調閱程映雪安置原始意見。」
信封背面被紅筆圈出一個名字。方崇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