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崇德。」程映雪把信封背面的名字按在桌上,紙面被紅筆圈過,映著她掌下那道舊疤,像一枚遲了十幾年的印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側,沒去碰那封京城加急,只把院辦門口的腳步聲攔在身後:「先別把這個名字寫進你的材料里。」
錢教授把眼鏡摘下來,鏡腿在掌心壓出淺痕:「為什麼不能寫?蘇老親批,名字都圈出來了。」
「蘇老能圈,是因為他站得住。」顧行舟把帽檐扣在桌角,目光落到程映雪的記錄本上,「她現在寫,別人就能說她帶著私怨鎖定軍中幹部。」
鄧宏圖把那封信重新裝進文件袋,火漆碎屑被紙片包好:「顧行舟說得對。程映雪同志,今天所有材料先按安置異常歸類。方崇德三個字,由省軍區單獨做待核備註。」
程映雪把手從信封上移開,先扶正桌邊那支快滾下去的鉛筆:「我不寫名字。我寫時間。」
宋醫生看著她從挎包內層取出舊布包,布料洗得發白,邊角縫線不齊,藥櫃樟腦味和舊紙霉氣一同散出來,她的手本來搭在膝上,忽然去理白大褂袖口,袖口已經很平,她仍壓了兩下。
「這是你父親的東西?」
「遺物箱裡剩下的。」程映雪解開布包,裡面夾著幾張殘頁,紙角被鼠咬過,字跡有的被潮氣暈開,「我以前只以為是訓練筆記。現在看,不只是訓練。」
顧行舟把門往裡帶了帶:「唐主任,院辦這屋借我們半個鐘頭。若有人找,就說鄧政委在整理京城批示。」
唐文德看了鄧宏圖一眼,見他點頭,立刻把外頭辦事員支走:「我守門。誰來都登記。」
錢教授把桌面清出來,聲音壓在火氣里:「你們整理,我不插話。但別把醫療記錄和舊案紙混在一起,誰敢混,誰抄病歷。」
林若薇抱著一摞空白表站在角落,聽見這句才敢往前挪:「那我抄時間線?我字還算清楚。」
「你抄公開部分。」程映雪把殘頁鋪開,右手按住被捲起的紙邊,「父親筆記里有三處時間。七三年九月十七日夜,二十二時接敵。十八日凌晨,等待增援。十八日天亮後,轉運傷員。」
顧行舟把舊名單放在旁邊,只露出趙連生那一行:「戰報里寫的是全員堅守至援軍抵達,傷員隨主力轉運。」
「可母親談話記錄里,第一項問的是增援命令下達時間。」她把殘頁轉向鄧宏圖,「如果援軍已到,為什麼還要追問命令下達時間?」
鄧宏圖沒急著答,先把鋼筆放進筆帽里,筆帽扣得有點偏,他拆開又扣了一次:「因為她懷疑,命令不是按戰報時間下達的。」
屋裡煤爐火苗塌了一下,焦煙味混進紙張潮氣里,宋醫生坐在椅子上,手指拽著白大褂邊緣,布料被她揉出皺紋。
顧行舟把葛師傅給的半張紙取出,放在殘頁左側:「別問方營長。」
程映雪看著那五個字,再看父親筆記里被水泡開的半行字:「方……催改時刻,前後不一。」
林若薇正要落筆,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線,她趕緊用手掌蓋住:「這是不是說,方姓軍官改過增援時間?」
「不夠。」程映雪把那行字抄到另一張紙上,「殘頁缺前後文,只能寫,程衛國曾記錄方姓軍官在增援時刻上說法反覆。」
顧行舟拿過空白紙,畫了四條橫線:「按能查的寫。第一,戰鬥接敵時間。第二,增援命令時間。第三,援軍抵達時間。第四,傷員轉運時間。」
錢教授終於忍不住,手指在桌沿點了一下:「你們這不是查醫療了,這是把戰報拆開了。」
「還沒拆戰報。」顧行舟把線條推給鄧宏圖,「我們只拆外圍材料。病案缺頁,安置缺人,處分檔案寫明陳若蘭質疑三項。現在父親殘頁與老傷員紙條能對上。」
鄧宏圖拿起紙條,拇指碾過汗漬暈開的墨:「對得上,也不能急著合成結論。方崇德現在在位,軍中關係還在,一旦材料遞錯口,就會先打草,再打人。」
宋醫生忽然抬起頭:「當年若蘭就是遞錯口了?」
鄧宏圖沒有立刻回答,他把陳若蘭的處理意見收回袋裡,紙頁擦過桌面,發出很輕的聲響:「她按程序遞交。問題是,有人把程序口變成了方家口。」
程映雪把父親殘頁重新按順序排好,舊紙邊緣蹭過她掌心,留下細小的灰:「那這次就不遞到那個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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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次先遞給我。」鄧宏圖把閱卷本翻開,「省軍區只收事實。殘頁來源,父親遺物。紙條來源,老傷員病房。缺頁來源,醫院病案室。每一項都不寫推論。」
顧行舟把時間線寫完,又把筆遞給她:「你補母親談話記錄里的三項質疑。」
程映雪接筆時,兩人的手背短促碰到,紅糖紙包還在他軍裝口袋裡,糖香被布料悶著,混著走廊的消毒水味,輕得幾乎抓不住。
她沒有抬頭,只把字寫穩:「增援命令下達時間,程衛國小隊接令位置,倖存傷員轉運名單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的字:「若這三項都錯,戰報里的全員堅守至援軍抵達就站不住。」
「還差一個活人。」她把趙連生三個字蓋住,「活人能補轉運前後。」
林若薇壓著急:「可趙連生沒病案,沒安置,連人在哪都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有人急。」程映雪把方營長紙條收進夾層,「急到讓賀秘書來醫院,急到讓方志遠一再靠近。」
唐文德打開門縫,臉上的客套剛掛上,又被門外人的工作證壓回去:「方志遠同志?」
方志遠站在門口,呢子大衣扣到領口,手裡提著兩包慰問品,油紙包裹著麥乳精和罐頭,紙繩勒出整齊摺痕。
他先看鄧宏圖,再看錢教授,最後視線停在程映雪面前那疊被顧行舟手掌蓋住的舊紙上。
「聽說老傷員病區這兩天忙。」方志遠把慰問品交給門口乾事,笑得克制,「我父親惦記這些老同志,讓我順路來看看。」
顧行舟把舊紙往文件夾里一收,動作不急,扣繩卻繞了兩道:「方幹事消息真快。」
方志遠的目光從扣繩上掠過:「顧連長也在,倒省了我找人。」
程映雪把殘頁布包繫緊,抬眼看他:「你找誰?」
方志遠往屋裡邁進,皮鞋底沾著院外雪泥,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深印。
「找你。」他把一封介紹信放到桌邊,「程映雪同志,我願意幫你查清誤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