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誤會兩個字,方幹事用得太早。」程映雪沒有接那封介紹信,只把父親殘頁壓進挎包內層,扣子扣上時發出一聲輕響。
方志遠的手還停在桌邊,指節貼著介紹信封口,他沒把信往前推,也沒收回:「舊案年代久,記錄殘缺,很多老同志年紀大了。若每個殘頁都拿出來翻,未必翻得出真相,倒可能翻出新的傷口。」
顧行舟站在桌側,手掌按著文件夾扣繩,語氣不重:「方幹事是來慰問,還是來勸案?」
「都不是。」方志遠把介紹信收回,放進大衣內袋,「我只是看見程映雪同志被舊材料拖著走,想提醒一句。組織已經有結論的事,重新核查可以,但不能讓烈屬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。」
林若薇抱著表格站在錢教授身後,嘴唇動了動,被錢教授用茶缸蓋擋了一下,只能把話咽回去。
程映雪看著方志遠,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,杯口浮著一圈淺褐色的茶漬:「你說的別有用心,指誰?」
方志遠沒避開她的視線:「誰把材料遞到你手裡,誰最該被核查。」
「比如老傷員?」她把杯子往旁邊挪開,杯底在桌面留下濕印,「比如宋醫生?比如我父親留下的殘頁?」
宋醫生本來在收拾藥瓶,聽見這句,藥瓶被她放得重了些,玻璃磕在木桌上,屋裡的人都往她那邊看。
方志遠向她點頭,禮數周全:「宋醫生,我不是懷疑您。只是陳若蘭同志當年的事,檔案里寫得清楚,她情緒受打擊,對部分材料判斷可能失准。」
「檔案里寫得清楚?」宋醫生把藥瓶一個個擺好,最後那隻瓶塞沒塞緊,她重新按下去,「檔案還寫她影響穩定。你也信?」
「我信組織最後會給公正結論。」方志遠把話接得穩,「所以更不希望有人繞過組織,讓你們重走當年的老路。」
程映雪把鄧宏圖的閱卷本推近一些:「我今天提供的材料,全部交給省軍區登記。方幹事若擔心繞過組織,可以看登記目錄。」
鄧宏圖抬了抬手,擋住她再往前推:「目錄不對外。」
方志遠立刻收住動作:「鄧政委,我無意越界。」
「那就別站在界線上試探。」錢教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「慰問老傷員,去病房登記。勸程映雪,去政工處排隊。院辦不是你方家的會客室。」
方志遠被這句頂住,面上沒有露惱,他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慰問清單:「我來前走了手續。老傷員病房三人,馬師傅,葛師傅,陳師傅,慰問品由院方統一發放,不打擾休息。」
程映雪聽到葛師傅的名字,手裡正要合上的記錄本慢下來,紙頁被風掀起一角,又被她壓回去。
顧行舟把這點動作看進眼裡,往前站了些,正好擋住方志遠看向記錄本的角度:「清單交院辦。人不必見。」
方志遠笑了一下,笑意停在禮貌位置:「顧連長對醫院病區也管?」
「我管門口登記。」顧行舟把老孫留下的副冊推到他面前,「方幹事既然來了,姓名,單位,來訪事由,接觸人員,都寫清。」
方志遠拿起筆,字跡工整:「這是應該的。」
筆尖落下時,外頭走廊有人咳了一聲,唐文德立刻開門看,辦事員抱著文件匆匆離開,腳步比來時快。
程映雪沒有看門口,只盯著方志遠寫完最後一筆:「方幹事為什麼如此關心程家?」
筆停在紙尾,墨水洇開一點。
方志遠把筆帽扣回去,扣了兩次才合上:「我父親與邊境部隊有舊。程衛國烈士的事,他也聽過。」
「聽過到什麼程度?」她沒有追問方崇德,只把話落在聽過兩個字上,「聽過程衛國,還是聽過趙連生?」
方志遠的手從登記本上離開,袖口擦過紙面,那處墨跡被帶花了一點。
「程映雪同志。」他抬眼,語氣仍舊溫和,「你現在問出的每個名字,都可能牽動活人。你要查真相,還是要把當年活下來的人再推到風口?」
林若薇忍不住往前一步:「你怎麼知道有活下來的人?」
錢教授這次沒有攔她,只把茶缸蓋扣上。
方志遠看向她:「邊境戰事不可能沒有傷員。林同志,這不難猜。」
程映雪把林若薇拉到身後:「我尊重事實,也尊重組織程序。若活人被卷進來,我會先保護證人,再提交材料。」
「保護?」方志遠把這個詞念得很輕,隨即搖頭,「你還年輕,不知道有些保護會變成催命符。」
顧行舟把登記本合上,封皮壓住那片被蹭花的墨:「這句話,我可以理解成提醒,也可以登記成威脅。」
「顧連長言重。」方志遠把雙手放在身側,姿態沒有半點失禮,「我只是替老同志擔心。」
鄧宏圖終於放下鋼筆:「方志遠同志,省軍區正在核查烈屬安置異常,與你父親無關的部分,不需要你提醒。與你父親有關的部分,更不該由你提醒。」
方志遠低頭:「是,我記住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煤爐里落下一塊煤渣,煙味貼著地面散開,宋醫生咳了兩聲,程映雪把窗縫推開些,冷風進來,紙頁嘩嘩作響。
方志遠的視線順著紙頁動了動,落到桌上被病歷夾蓋住的舊名單邊緣,那裡只露出一截泛黃紙角和紅筆暈痕。
他很快移開,快得像只是看見一張普通舊紙。
程映雪卻把病歷夾往上壓了壓:「方幹事看什麼?」
「看你們醫院的表格。」方志遠從容接住,「聽說程映雪同志剛提了急診觀察表,父親還說,年輕同志有本事,該被培養。」
錢教授冷哼:「你父親還管軍醫院培養?」
「他只是關心烈屬成長。」方志遠彎腰提起門邊剩下的一小袋罐頭,「這袋給錢教授。聽說您這幾天守手術,沒怎麼休息。」
「不收。」錢教授把東西推回去,「我怕吃了嘴軟,罵人不利索。」
林若薇差點笑出聲,趕緊低頭拿表格遮住臉。
方志遠沒有尷尬,仍把罐頭交給唐文德:「那就按慰問品入庫。」
他轉身要走,又停在門口,回頭看程映雪:「程同志,若你哪天想從方家這邊了解當年邊境部隊情況,可以來找我。」
「組織渠道也需要人把門打開。」方志遠的手搭上門框,外頭雪泥的冷氣從他身後灌進來,「有的門,敲錯了,會夾手。」
顧行舟走到門邊,軍靴停在那道雪泥印旁:「方幹事慢走。門口登記,離院時間也補上。」
方志遠看著他,唇邊禮貌收得乾淨:「顧連長,你護得這麼緊,未必護得住所有紙。」
門合上後,唐文德先去擦地上的雪泥印,抹布剛碰上去,泥水就拖出一條暗痕。
程映雪看著那條痕,手慢慢落到病歷夾上:「他看見名單了。」
顧行舟把登記本翻開,方志遠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來訪欄里,最後一筆被墨水帶花,像被人抹過的時間。
「他不是看見。」顧行舟把那一頁撕不下來,只用鉛筆在旁邊標註,「他是確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