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舊名單先換地方。」顧行舟把登記本合上,封皮上的墨還沒幹透,他沒有等唐文德找鎖,直接把文件夾推到鄧宏圖面前,「省軍區封存,醫院只留目錄。」
程映雪抬眼:「我保留抄本。」
「抄本也別寫全名。」他把鉛筆遞給她,「趙連生寫趙某,方營長寫職務,方崇德三個字暫時不入你的本。」
錢教授聽得煩,茶缸蓋被他扣得發響:「你們這查案,跟做手術一樣。明明看見壞肉,還得先蓋紗布。」
「蓋紗布不是不切。」程映雪把趙連生改成趙某,寫完才把紙折起,「是不讓髒手先伸進來。」
鄧宏圖收好舊名單原件,又把陳若蘭處分檔案壓在最上層:「顧行舟,你去查方志遠父親的公開履歷。只查能走明面的,別碰封存戰報。」
顧行舟扣上軍帽:「我去省軍區政治部資料室。老孫跟我,留痕。」
林若薇看著他往外走,壓著嗓子:「程映雪,他要是真查到方家頭上,會不會被調走?」
程映雪把父親殘頁收回布包,布扣扣了兩次才扣准:「所以他每一步都留痕。」
宋醫生把一瓶碘酒塞進她手裡:「你手背被紙邊劃破了。別總顧著舊紙,活人也要止血。」
程映雪這才看見手背細小的口子,碘酒擦上去有刺痛,藥味沖得人清醒,她沒有躲,只把紗布按住:「宋醫生,葛師傅那邊別讓陌生人進。」
「我去病區守。」宋醫生把藥盤端起,「我老了,可誰想在我眼皮底下把傷員帶走,先從護士站登記本上踩過去。」
省軍區資料室在辦公樓二層,窗戶糊著舊報紙,屋裡有墨水,菸草和潮棉衣混出的味道。
顧行舟把介紹信遞給資料員,老孫在旁邊翻開登記副冊,把時間,事由,陪同人逐項寫清。
資料員姓馮,戴著黑框眼鏡,看完介紹信又看顧行舟:「查方崇德同志公開履歷?範圍?」
「七三年前後任職,後續調動,公開嘉獎。」顧行舟把軍官證放在桌上,「不調戰報,不碰封存件。」
馮資料員把證件推回:「公開履歷可以看,抄錄要登記。涉及個人評價不能帶走。」
「按規矩。」顧行舟把鉛筆放下,只拿資料室提供的鋼筆。
檔案櫃拉開時,鐵軌摩擦出澀響,馮資料員抽出一隻卷宗盒,盒脊寫著方崇德三個字,字跡端正,貼紙比旁邊幾盒新。
老孫看了一眼:「這盒動過?」
馮資料員手上的動作停了那麼一下,才把盒子放到桌上:「前幾天有人調過公開履歷。」
「誰?」顧行舟翻開登記本。
「政工口,賀秘書。」馮資料員把登記頁指給他,「理由,整理老幹部慰問材料。」
老孫罵人的話到了嘴邊,被顧行舟看了一眼,只好把鉛筆攥緊。
顧行舟翻開履歷,第一欄寫得乾淨:方崇德,七三年前後任邊境某部營級幹部,參與某次邊境作戰,戰後立功,後調政治工作系統。
他把七三年那一行抄下,又翻到嘉獎頁。
嘉獎頁上列著數枚勳章,其中一枚一等功授予時間,與程衛國犧牲那場戰鬥只隔了十餘日。
授功理由寫著:臨危組織增援,穩定陣地,搶救傷員,保證主力轉移。
老孫湊近一看,手裡的登記副冊差點合上:「這話不對。程衛國小隊不是戰報里寫堅守到援軍抵達嗎?若方崇德組織增援立功,援軍到底是及時到,還是後來到?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,先把嘉獎頁頁碼抄下,鋼筆尖划過紙面,墨色壓得很深。
馮資料員清了清嗓子:「顧連長,公開材料只能抄標題和頁碼,不能抄授功細節。」
「那就登記我看過。」顧行舟把筆放回筆架,「頁碼,授功時間,授功類別。」
馮資料員低頭寫,寫到一等功三個字時,筆尖頓了一下,墨點落在功字旁邊。
顧行舟把那處墨點看在眼裡:「馮同志,這份履歷最近除了賀秘書,還有誰看過?」
「方志遠同志來過一次。」馮資料員把登記本翻前兩頁,「他沒調卷,只核了目錄。」
「核哪一頁目錄?」
「嘉獎頁。」馮資料員說完,自己也意識到不對,伸手去扶眼鏡,鏡腿被他碰歪了,「他講是給方副司令員整理榮譽材料。」
老孫把這句話寫進副冊:「榮譽材料,嘉獎頁,賀秘書和方志遠都來過。」
顧行舟合上卷宗盒,手掌在盒脊上停了停:「封回去。今天調閱狀態寫清,盒脊貼紙較新,近期兩次調閱。」
馮資料員壓低嗓門:「顧連長,方副司令員現在位置不低。你們若只是查烈屬安置,別往嘉獎上碰。」
「我不碰。」顧行舟戴回手套,「我只記住它。」
軍醫院院辦里,程映雪正把抄本分成三份,一份交鄧宏圖,一份交錢教授,一份藏進急診觀察表封皮里。
顧行舟回來時,外頭天已經發暗,軍大衣肩頭落著融化的雪水,帶進一股冷濕氣。
他沒有當著眾人開口,只把一張登記副冊放到程映雪面前。
程映雪掃到方崇德履歷,手裡的鉛筆慢慢轉不動了:「他當年在同一片戰區。」
「營級幹部。」顧行舟把聲音壓在桌面範圍內,「戰後有一枚一等功,授功時間貼著程衛國犧牲戰役。」
錢教授立刻抬頭:「授功理由是什麼?」
顧行舟看向鄧宏圖:「公開卷宗細節不便外傳。我只能說,裡面有增援,陣地,傷員,轉移這幾類字眼。」
鄧宏圖的臉色沉下來,他沒有拍桌,只把手邊的文件一份份排齊:「這就複雜了。若勳章與那場戰鬥有關,方崇德不只是怕舊案,他可能靠那場戰鬥上去了。」
程映雪把父親殘頁放到副冊旁邊:「父親記方姓軍官說法反覆。母親問增援時間。葛師傅讓別問方營長。方崇德戰後立功。」
顧行舟用手套蓋住她往方崇德名字上落的筆:「別寫進正式材料。」
她抬頭看他。
他沒有避開:「現在寫,他會立刻知道我們摸到勳章。等趙連生,等原始日誌,等授功審批鏈。你要查,就查到他沒法把功勞摘乾淨。」
程映雪把筆放下,筆桿滾到桌邊,被顧行舟按住。
「我聽你的。」她把正式材料合上,「但我會記在心裡。」
林若薇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:「心裡他們總偷不走。」
錢教授瞪她:「少插嘴,多抄表。」
同一時間,方家小院的書房裡,賀秘書站在桌前,棉帽被他拿在手裡,帽檐上的雪化成水,滴在地毯邊緣。
方崇德坐在書桌後,胸前掛著外套,勳章盒打開了一半,紅絨布上空出一格,旁邊壓著一張舊合影的放大照。
照片右下角被剪走一塊,只剩幾名年輕軍人的半截肩章。
賀秘書低著頭:「副司令員,程家那個女兒,已經查到舊名單了。顧行舟今天去了資料室,看了您的公開履歷和嘉獎頁。」
方崇德沒有立刻說話,他正用絨布擦一枚勳章,擦到邊緣時,布料被勳章齒口掛住,怎麼扯都扯不開。
賀秘書把頭垂得更低:「要不要讓醫院那邊停一停?」
方崇德終於把絨布扯下來,紅絨被撕出一條細口。
「停不住了。」他把勳章放回盒裡,盒蓋合到一半,又重新打開,「先找趙連生。」
賀秘書抬頭:「若人還活著?」
方崇德把那張缺角照片翻過去,背面模糊編號露出來,正是七三槓二。
「活著,就讓他再消失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