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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北上列車

2026-10-15 02:23:42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「盯就讓他們盯。」程映雪把牛皮紙袋塞進挎包內層,扣帶繞了兩圈,「眼睛伸得越遠,留下的影子越長。」

  顧行舟站在她身側,列車汽笛從站台那頭壓過來,白汽卷著煤煙撲到人臉上,候車棚里的棉衣味,紅薯味,冷鐵味混在一起,熏得林若薇直揉鼻子。

  「你這話回頭寫進材料里,別寫進路上嘴裡。」錢教授把一包餅乾塞給她,外頭用舊報紙裹著,「到了京城,少講氣話。問什麼答什麼,沒問的別搶著掀。」

  宋醫生把藥瓶包好,塞進她另一個布袋:「暈車藥,碘酒,紗布,還有兩片退燒藥。路上別硬撐,京城問話前病倒,虧的是你自己。」

  林若薇把熱水壺往顧行舟手裡一放:「顧連長,壺你拿。她一看材料就忘喝水,你看著點。」

  顧行舟接過水壺,壺身燙著掌心:「我看著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向林若薇:「訓練班別替我吵。」

  「我不吵。」林若薇把圍巾往她脖子上一圈,動作快得沒給她躲,「我考第一,氣死他們。」

  錢教授哼了一聲:「先把無菌鋪巾的角鋪齊。」

  檢票口打開,人流往前涌,顧行舟用手臂隔開後面擠來的包袱,程映雪抱緊挎包,跟著他穿過冒著白汽的站台。

  車廂里人多,硬座上擠著返鄉幹部,探親軍屬,挑著網兜的老鄉,煤爐口飄著潮濕灰味,窗玻璃上結著霧,手背貼上去能沾一層涼水。

  顧行舟把她安排在靠窗內側,自己坐在過道邊,水壺放在腳下,軍挎包壓在膝上:「材料別拿出來。京城問話比地方更講分寸,尤其牽涉方崇德這種級別,不能急著把所有名字攤開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挎包抱在懷裡:「先講事實,再講鏈條。能證明的講,推測不講。」

  「還有。」他把一張空白紙推給她,「別人若套話,不爭,不解釋,不糾正。」

  她接過紙:「錯話也不糾正?」

  「越急著糾正,越證明他碰到了真處。」顧行舟把過道上滑來的麻袋推回原位,「你只記人,記話,記位置。」

  對面坐著一對母子,孩子啃著凍梨,汁水沾了滿手。女人看了程映雪幾眼,見她挎包上夾著介紹信一角,便搭話:「姑娘,去京城辦事?」

  程映雪把介紹信往裡壓:「探親。」

  女人笑著點頭:「探親好。京城大,親戚有本事,啥事都好辦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把熱水倒進搪瓷杯,遞到程映雪手邊:「喝兩口。」

  她接過杯子,杯口熱氣擋住半張臉:「謝謝。」

  女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沒再開口。

  列車開動後,鐵軌聲一下一下撞在腳底,車廂里漸漸熱起來,棉衣上的雪水化出潮氣,窗外黑白交錯的田地被甩到後頭。

  中鋪邊一個穿藍布棉襖的男人從前車廂擠過來,手裡拿著報紙,站到顧行舟旁邊:「同志,能不能換個座?我這腰不好,想靠窗坐會兒。」

  顧行舟沒動:「票呢?」

  男人把報紙折了折,露出一截車票:「都在這節車廂,坐哪兒不一樣?」

  程映雪看見他袖口有墨痕,鞋底卻比車廂地面乾淨,像剛從站台辦公室出來。

  顧行舟把軍挎包放穩:「不換。」

  男人臉上有些掛不住,轉而看向程映雪:「小姑娘,你們是去京城上訪吧?我看你這包里裝著材料,別怕,我有個親戚在信訪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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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程映雪把杯蓋扣上,熱水在杯里晃出輕響:「探親。」

  「探親還帶這麼厚材料?」男人笑了笑,把報紙往她挎包上挪,「我見多了,地方受了委屈,都往京城跑。」

  顧行舟忽然起身,肩膀擋住男人伸來的報紙:「你坐我這裡。」

  男人一愣:「你不是不換?」

  「我換到外頭。」顧行舟把程映雪的挎包帶往裡撥了撥,自己站到過道,正好把她和男人隔開,「你腰不好,靠過道伸腿。」

  周圍幾個人看過來,男人被架在視線里,只能擠出笑:「那算了,我找別人。」

  他轉身時,報紙邊緣擦過座椅,掉下一小片菸灰。

  程映雪把那點菸灰看在眼裡,等人走遠才低聲開口:「他不抽菸,袖口沒有煙味。」


  「報紙不是他的。」顧行舟坐回去,把剛才男人站過的位置記在紙上,「他也不是想坐窗邊,他想看你包里的厚度。」

  「跟車的人?」

  「至少有人知道你在這節車廂。」他把紙折起,「從現在起,你睡,我醒。你醒,我也醒。」

  她抬眼看他:「顧行舟,你是鐵打的?」

  他把水壺擰緊,放到兩人腳邊:「不是。只是比你多吃幾年軍糧。」

  對面孩子睡著後,車廂安靜許多。夜裡列車停靠小站,窗外只掛著兩盞昏黃燈,站牌被雪蓋住半邊,冷風從開門處灌進來,凍得人肩膀縮起。

  顧行舟原本閉目靠著椅背,聽見前車廂門響,立刻睜眼。

  藍布棉襖男人提著網兜下車,腳步不快,卻沒有往出站口走,而是繞到站台水房邊。那裡站著一個戴狗皮帽的人,手裡夾著一隻空煙盒。

  程映雪也醒了,手已經按到挎包上:「剛才那個人?」

  「坐著別動。」顧行舟把軍帽扣低,順著下車人流出了車廂。

  站台上煤煙被風吹散,鐵軌旁的雪踩得發黑。藍布棉襖男人把報紙塞進空煙盒下方,狗皮帽用鞋尖把煙盒勾到腳邊,彎腰繫鞋帶時把裡面的紙抽走。

  顧行舟站在水龍頭旁洗手,冰水衝過手背,凍得皮膚發紅。他看見紙條被展開的一角,上面鉛筆寫了半行。

  程女已北上。

  狗皮帽把紙塞進棉帽內襯,轉身往站外走。藍布棉襖男人卻往車廂方向回來,剛上踏板,就被顧行舟攔住。

  「同志,票。」顧行舟把乘務員叫來,掌心還滴著水,「這節車廂查票。」

  男人臉上的笑掛不住:「剛才不是看過?」

  乘務員接過票,借著車門燈一照:「你這票是前一站到本站。你怎麼又上車?」

  車廂里的人全看過來,男人捏著報紙,喉嚨里擠出乾巴巴一句:「我送人,送錯車了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把他往站台一推:「那就下去。」

  列車員吹哨,車門合攏。男人站在站台上,臉被白汽吞了大半,只剩那雙盯著車窗的眼睛還露著急色。

  顧行舟回到座位,袖口帶回一股冷鐵和冰水味。

  程映雪把干毛巾遞過去:「截到了?」

  「半截字。」他擦過手背,把毛巾還給她,「程女已北上。」

  她把毛巾疊好,放在杯旁:「他們不是要攔我,是要報信。」

  「京城有人等。」顧行舟看向窗外,小站燈火正在往後退,「到站前,別離開我視線。」

  她沒有反駁,只把挎包往兩人中間放了放:「那你也別離開我的視線。」

  顧行舟正在擰水壺的手慢下來,壺蓋擰偏,熱水沿著蓋縫漏出一線。

  程映雪把壺接過去,重新擰緊:「你護材料,我看著你。這樣公平。」

  窗玻璃映出兩個人靠得不遠的影子,鐵軌聲把這句話卷進夜色里。前方下一站的紅燈亮起時,乘務員從車廂頭走來,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站台急電。

  「哪位是顧行舟同志?京城來人留言,讓你們別去顧家正門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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