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留言人是誰?」顧行舟接過急電,拇指按住紙角,沒有讓乘務員鬆手。
乘務員被他看得發緊,忙把隨電附來的登記條翻過來:「京城站值班室轉的,對方只留了一個顧字,說顧家正門附近有人守著,讓你們從西側家屬通道走。」
「男的女的?」程映雪把挎包扣緊,視線落在那行倉促的鉛筆字上。
「男同志,年紀不小,拿的是軍區機關證件。」乘務員回想片刻,又補了一句,「值班員核過,證件是真的。」
顧行舟把急電折進軍挎包:「知道我們車次,還能借站台傳話,應該是我父親安排的人。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應下:「也可能有人故意把我們引離正門。」
「所以不走他說的西側通道。」顧行舟把窗簾挑開一角,車外天色已經發白,「我們提前一站換到後車廂,下車後走貨運出口,再繞去顧家後巷。」
「這算聽了留言,還是沒聽?」
「避開正門,路線由我們定。」他把她腳邊的水壺提起來,「你看材料,我看人,還是昨晚的分工。」
列車進京時,車廂頂燈還亮著,玻璃窗外的站棚從煤煙里接連掠過。
顧行舟先下車,手掌扶住車門邊框,等程映雪踩穩站台,才將她擋到靠牆的一側。
「跟緊。」
「我沒離開你的視線。」她拎著布袋,肩上的挎包被他往裡側撥了撥,「你也沒離開我的。」
他正在查看出口的動作慢下來,隨後接過她手裡裝藥的布袋:「這條帳記得夠清。」
「免得顧連長覺得自己吃虧。」
「我沒吃虧。」
他答得太快,程映雪抬眼看過去,顧行舟已經轉向前方,軍帽下的側臉繃得端正,手裡那隻布袋卻提得比軍挎包還穩。
兩人從貨運出口離站,換乘公交到了大院外,又順著積雪未掃淨的後巷繞到側門。
門崗核完介紹信,抬手敬禮:「顧連長,顧參謀長交代過,今天凡問起程映雪同志是否到京,一律回答沒有接到。」
顧行舟收回證件:「正門有人?」
「早上來了兩撥,一撥說送慰問材料,一撥說是宣傳部門採訪烈屬。」門崗把登記本往前推,「都沒讓進,也沒記程同志的名字。」
程映雪掃過登記頁:「他們知道得比正式送件人還快。」
「劉記者那通長途沒白掛。」顧行舟提起行李,「先進去,外面的事交給門崗。」
側門離顧家小樓不遠,院內掃雪的鐵鍬聲順著牆根傳來,宋慧蘭早已等在廊下,棉衣外只披了件灰呢大衣。
她先看見顧行舟,剛要開口,目光越過兒子肩頭,落到程映雪身上便沒再移開。
程映雪停在台階下,把介紹信從挎包里取出:「宋阿姨,我是程映雪,省軍區安排我來京暫住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宋慧蘭伸手接信,指尖碰到紙邊,卻沒有低頭看印章:「別站在風口講話,先進屋。」
「我鞋上有泥。」
「門口的地本來就讓人踩。」宋慧蘭接過她肩上的挎包,入手的分量讓她手臂往下墜了墜,「這麼重的東西,你一路自己抱著?」
顧行舟把布袋放到門邊:「裡面是材料,她不肯離身。」
「材料不離身,人總得吃飯。」宋慧蘭將挎包還給程映雪,沒有強拿,只握了握她凍涼的手,「手上沒有熱氣,臉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你們省軍區送人上車前,沒人給她備口熱飯?」
「錢教授給了餅乾,宋醫生給了藥。」程映雪把手收回衣袖,語氣仍守著分寸,「火車上也喝了熱水。」
宋慧蘭眼圈已經發紅,轉身時把大衣領口理了兩次:「行舟,去廚房說一聲,麵條先下,臥兩個雞蛋,別放葷油,她空腹久了受不住。」
「我吃一個就夠。」
程映雪站在門檻外,腳還沒有抬,屋內忽然傳來木拐落地的悶響。
「人到了,怎麼不叫我?」
顧振邦拄著舊木拐從裡屋出來,白髮梳得整齊,軍裝外罩著深色棉褂,背脊雖不再挺直,站定後仍讓門邊的人自覺收了聲。
顧行舟上前扶他:「爺爺,地滑。」
「我還沒老到走不動。」老人撥開孫子的手,視線停在程映雪臉上,「過來,讓我看看。」
程映雪走進屋,把挎包放到腳邊:「顧老首長。」
「別叫老首長。」顧振邦盯著她的眉骨,又看她抿緊的唇線,握拐杖的手慢慢收緊,「衛國小時候挨了訓,也是這副樣子,嘴上不認錯,眼裡卻把道理算得明明白白。」
宋慧蘭端來熱水,輕聲提醒:「爸,她剛到,您別嚇著孩子。」
「她能從地方闖到省軍區,不會怕我這個老頭。」顧振邦往前走近,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,「眉骨隨衛國,額頭隨國勛,你站直時肩膀往後收,也是程家人的舊毛病。」
程映雪原本要接水,手碰到杯壁又收了回來:「您見過我父親小時候?」
「何止見過。」老人轉身往書房走,「行舟,把書柜上層那隻鐵盒拿來。」
顧行舟沒有問位置,進書房取出一隻軍綠色舊鐵盒,盒角磨掉了漆,銅扣上繞著褪色紅繩。
顧振邦坐到桌邊,解繩時手指不再靈便,程映雪伸手想幫,他卻搖了搖頭:「這根繩是你爺爺系的,讓我自己解。」
鐵盒打開,裡面沒有勳章,也沒有證件,只有幾封舊信和一張邊緣捲起的合照。
老人把照片推到她面前,指著後排那個高個軍人:「這是程國勛,你爺爺。」
照片被歲月磨得模糊,軍帽下的五官看不清,只有那人搭在戰友肩上的手仍留著清楚輪廓。
程映雪的手懸在照片上方,沒有碰下去:「家裡沒有他的照片,程德厚說都在搬家時丟了。」
「他丟得掉自己的良心,丟不掉程國勛活過的證據。」顧振邦把照片翻到背面,褪色墨跡寫著日期和地點,「那年突圍,我負傷掉進溝里,是你爺爺背著我走了十幾里,又把唯一一壺水留給我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他傷口化膿,高燒三天,醒來還罵我浪費藥。」老人手掌蓋在照片邊緣,「我欠他一條命,答應過無論往後走到哪裡,兩家孩子都不能斷了照應。」
程映雪看著那行年月:「可我從來不知道顧家。」
屋裡的暖氣烘著她濕冷的褲腳,宋慧蘭端來的熱水還冒著白氣,顧行舟站在桌角,沒有替任何人解釋。
顧振邦的手從照片上移開,木拐靠著桌沿滑下去,被顧行舟接住。
「是我沒守好這個諾。」老人抬起頭,「程家接連出事後,線索斷在地方,我找過,也托人查過,最後得到的答覆是你被本家妥善安置。」
「妥善安置。」程映雪念著這四個字,指腹終於按到照片背面的舊墨上,「他們拿這四個字,擋了您多少年?」
「十年。」顧振邦看著她,「也擋了你十年。」
程映雪把照片翻回正面,那個模糊的軍人站在一群戰友中間,肩膀挺直,手還牢牢扶著負傷的人。
顧振邦將鐵盒推到她面前:「照片你拿著,盒裡還有一封信,是你爺爺犧牲前寫給我的。」
她沒有接鐵盒:「為什麼現在才給我?」
老人扶住桌沿站起來,蒼老的手覆到她按著照片的手背上:「因為信里寫了一個名字,方崇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