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那不叫分診,叫替傷員決定誰該被放棄。」提出質疑的學員把考核表放到桌上,「第五名傷員還有呼吸,她卻只讓一個人守著。」
會議室里坐滿了參加考核的人員,錢教授沒有坐到講台後,只把六張傷情卡依次貼在黑板上。
程映雪翻開記錄本:「我沒有要求停止救治,只是沒有把全部人手先放在第五名傷員身上。」
「只有基礎處置,跟等死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在於現有條件能做什麼。」
「如果他是你父親呢?」
林若薇正要開口,程映雪先把手裡的鉛筆放下:「無論是誰,傷情判斷都不能改。」
那名學員盯著她:「你說得輕巧。」
「這不輕巧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連猶豫都沒有?」
「因為第三名傷員正在大出血,第一名傷員胸部傷口沒有封閉,耽誤處置會多出兩個無法挽回的重傷員。」
「第五名就該排在後面?」
「按當時的人員與物資條件,只能這樣排。」
女衛生員坐在桌邊,低頭看著自己昨天的考核記錄:「可我們怎麼確定他不能通過急救恢復呼吸?」
「先開放氣道,檢查呼吸和循環,再根據反應調整分類。」程映雪指向第五張傷情卡,「昨天的設定是嚴重顱腦傷,呼吸無法維持,現場沒有氣管插管條件,也沒有立即後送車輛。」
「所以你給他什麼分類?」
「需要基礎處置和持續觀察,但暫時不占用主要搶救力量。」
會議室里傳出椅腳移動的響聲,坐在後排的現役衛生員抬頭:「這種話寫進流程,基層的人會不會把重傷員都放在一邊?」
程映雪搖頭:「所以分類不能只寫輕傷和重傷,必須寫清判斷依據,還要允許複查後更改。」
「戰場上誰有時間反覆查?」
「傷情會變,不複查便會把原本穩定的人拖成休克,也會漏掉經過處置後恢復救治機會的人。」
先前發問的學員接道:「你總說條件有限,可醫生的職責就是救人,怎麼能先算哪個更值得救?」
「不是算誰值得。」
程映雪看著黑板上的六張傷情卡:「所有傷員都值得救,可現場只有三個人,一隻藥箱,後送道路又沒有恢復,情緒替代不了人手,也變不出藥品。」
「你這樣分,醫護人員心裡過得去嗎?」
「心裡過不去,也得先把能救的人送出去。」
對方把考核表翻到背面:「那留在第五名傷員身邊的人算什麼?」
「照看他,保持氣道,緩解痛苦,記錄變化,如果條件改變,馬上重新評估。」
「若條件一直不變?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接話,她把第五張傷情卡從黑板上取下,重新讀完上面的生命體徵。
「那就陪著他,不能因為救治機會低便把人扔下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,女衛生員抬起頭:「昨天你讓我留下,是因為這個?」
「你離他最近,也已經完成初步檢查,由你繼續觀察最合適。」
「我以為你只想把我支開。」
「當時沒有時間解釋。」
錢教授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判斷,處置,複查三個詞:「你們爭了這麼久,至少有一句說對了,基層衛生員若只聽見優先救治,確實可能把無法判斷的人丟到後面。」
提出質疑的學員問:「那這種方法就不該推廣。」
「沒有分類,現場只會按誰先送到,誰喊得響,誰身邊的人催得急來分配救治力量。」錢教授敲去粉筆末,「這就公平了?」
「至少沒有主動放棄。」
「同時來的六名傷員,三個人怎麼一起救?」
那名學員沒有回答。
錢教授轉向程映雪:「你昨天靠自己判斷,完成了考核,可那套說法不能直接交給前線衛生員。」
「我可以整理成流程。」
「誰讓你自告奮勇?」
「問題由我的處置引起,我負責把判斷依據寫清楚。」
「你準備寫成教材?」
「不寫教材,只寫現場能用的步驟。」
「多少字?」
「一頁。」
後排有人低聲說道:「六種傷情,一頁怎麼寫得下?」
程映雪拿起記錄本:「不按病名寫,先看呼吸,再看出血,再看意識和行動能力。」
錢教授問:「不會診斷的人能用?」
「讓他不用先說出病名,只判斷有沒有氣道阻塞,有沒有大出血,能不能自主呼吸,能不能行走。」
「分類名稱呢?」
「用顏色可能受物資限制,可以先用文字標記,緊急,延後,輕傷,觀察。」
「觀察是什麼意思?」
「現有條件下救治機會低,先做基礎處置,安排人員照看,條件變化後複查。」
提出質疑的學員皺著眉:「這個詞太含糊,容易讓人理解成放著不管。」
「那就寫持續觀察,保持氣道,止痛和簡單包紮,禁止單獨遺留。」
錢教授把粉筆放下:「今晚寫完,明早交我。」
「我需要昨天六名傷員的完整設定。」
「去考核組抄。」
「還需要基層急救包的實際配置。」
「找器械室核對。」
「轉運條件也要分開寫,車輛暢通和道路受阻不能用同一套順序。」
錢教授看著她:「剛說一頁,現在又加條件?」
「主流程一頁,背面補充調整原則。」
「超過兩頁,我退回重寫。」
「可以。」
當晚,林若薇把煤油燈往桌子中間挪了挪:「你已經改了四遍,再改下去,天亮也交不了。」
程映雪划去需要專業診斷的字句:「基層衛生員不一定能判斷內出血,但能看出臉色,意識和脈搏變化。」
「脈搏快也可能是剛跑過。」
「所以不能單獨用一項,要結合出血和意識。」
「這句太長。」
程映雪重新寫成短句:「先止住能看見的大出血,保持呼吸通暢,再看意識。」
林若薇讀了一遍:「這句能記住。」
「分類以後要寫處置,不然只是給傷員貼個名字。」
「緊急類先做什麼?」
「開放氣道,控制大出血,封閉胸部傷口,處理休克,儘快後送。」
「延後呢?」
「可以暫緩,但必須複查。」
「輕傷讓他們自己走?」
「能行動的集中到安全區域,簡單處置後協助照看其他輕傷員。」
林若薇指向最後一欄:「持續觀察這一類,你寫了禁止遺留,誰負責守著?」
「現場負責人指定,不能默認沒人管。」
燈芯燒得發黑時,程映雪終於把最後一版謄寫完成,紙面沒有複雜病名,只保留了能觀察,能執行,能交接的內容。
第二天早上,錢教授從頭讀到結尾,先圈出兩處用詞:「可挽救三個字刪掉,基層人員沒有條件先定結論。」
「改成經處置後生命情況可能改善。」
「太長。」
「改成處理後有機會穩定。」
錢教授把紙推回來:「還算能用,最後一欄加上由上級醫護覆核。」
程映雪當場補完:「現在可以送審?」
「先由醫院戰備組看。」
「如果不採用呢?」
「把你的理由留在考核記錄里,至少以後再遇到同樣問題,不用從爭吵開始。」
午後,許參謀長到軍醫院領取戰備物資匯總,錢教授正在審核表格,便將那份分診流程夾在材料最上方。
許參謀長翻開第一頁:「這是誰寫的?」
「培訓學員程映雪。」
「她參加隨隊選拔了?」
「正在考核,體力還沒過關。」錢教授指向流程背面的修改痕跡,「這份東西先看內容,不看她能不能入選。」
許參謀長站在桌邊讀完,將原本準備放回去的紙重新拿起:「分類用語為何不用現成術語?」
「她說基層人員聽得懂才有用。」
「實際演練過嗎?」
「昨天用六名模擬傷員試過,也因此吵了一上午。」
許參謀長把流程單獨放入公文夾:「醫院戰備組先審,若沒有原則問題,我建議送進前線臨時培訓材料。」
錢教授抬頭:「你能決定?」
「我不能決定採用,但我能把它遞到需要決定的人手裡。」
程映雪正抱著藥箱從器械室回來,走到門外便聽見許參謀長叫她。
「這份流程,你敢不敢在隨隊人員面前再做一次現場演示?」
「可以。」
「若有人按你的流程作出錯誤分類呢?」
「先查流程是否寫錯,再查執行時漏了哪一步,該改材料就改材料,該重訓就重訓。」
許參謀長合上公文夾:「今晚戰備材料送審,你準備好演示。」
錢教授卻從桌上抽出另一張通知,遞到程映雪面前:「先別急著答應,隨隊名單剛送來,你的名字確實在上面。」
程映雪接過通知,目光落到自己名字後面的備註欄。
那裡沒有寫後方備選。
只寫了四個字。
前送救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