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送救護不等於獨立行醫,你主要負責記錄,分診和基礎救護,遇到超出權限的處置,必須交給隨隊軍醫。」
錢教授把名單往程映雪面前推了推,鋼筆尖落在備註欄下方:「這四個字既是批准,也是限制,你聽明白沒有?」
「明白,我服從醫療隊分工。」
「體力成績剛過最低線,擔架轉運不得單獨承擔,連續工作以後必須由組長判斷是否輪換。」
「我會報告身體情況。」
「報告,不是等別人看出你撐不住。」
程映雪接過名單,將那張寫滿修改痕跡的分診流程一起夾進文件袋:「流程送審的結果呢?」
「醫院戰備組准許帶去集結地試用,先不列入正式材料。」
錢教授把幾份空白記錄表交給她:「你到了地方,別急著證明這張紙有用,先看救護點缺什麼,人員怎樣安排,再決定怎麼改。」
「若現場條件與演練不同,我按現場調整。」
「還有,你母親那把止血鉗可以帶著,不能拿它替代公發器械。」
「我只留作備用。」
錢教授將眼鏡往上推了推:「程映雪,你申請時說哪裡缺人便去哪裡,如今名單下來了,再問你一次,撤不撤?」
「不撤。」
「南下以後,調動可能隨時改變,醫療隊也可能從集結地繼續前移。」
「我接受安排。」
「行,去領物資。」
林若薇已經等在門外,見她出來便把一隻軍綠色挎包塞過來:「你的紗布包和飯盒都裝進去了,軍大衣怎麼辦?」
「帶上。」
「南方比這裡暖,你還抱著這麼厚的衣服?」
「收發戰士托我保管,我不能留在宿舍。」
林若薇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名單:「真是前送救護?」
「主要負責分診和記錄。」
「我的名字也批了,後送護理組。」
林若薇從衣袋裡取出調動通知:「咱們同一趟車走,到了集結地再分組。」
程映雪把通知看完便還給她:「把器械錶帶上,途中再核一次。」
「你剛拿到名單就管器械?」
「到了地方若少東西,臨時找不回來。」
林若薇跟著她往物資處走:「錢教授說得對,你得學會歇著,不然傷員沒來,你先把自己累倒了。」
「你負責提醒我。」
「我提醒,你會聽?」
「有道理就聽。」
「那顧連長若讓你回去呢?」
程映雪正在整理肩帶,手上的動作慢下來,隨後將挎包扣緊:「他沒有權替醫療隊撤我的名單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」
「他也知道。」
南下列車沒有標明具體去向,車窗遮著帘子,隨隊人員上車後便依照分組領取乾糧和開水。
車廂里擠滿藥箱和被卷,幾副擔架綁在行李架下方,過道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帶隊軍醫拿著名冊從前往後核對:「程映雪。」
「到。」
「前送救護輔助人員,跟第三組行動,抵達以後先到醫療隊報到,不得離隊。」
「是。」
「林若薇。」
「到。」
「後送護理組,負責器械和敷料清點。」
林若薇應完,等帶隊軍醫走遠,才把聲音放輕:「第三組比我們更靠前,你知道嗎?」
「名單上寫了。」
「可前送救護的位置不會一直固定。」
「醫療點怎樣調整,要等抵達以後聽命令。」
林若薇把鋁飯盒推給她:「先吃,別拿上車前吃過搪塞我。」
程映雪掰開窩頭,分了一半回去:「你也沒吃。」
「我有兩個。」
「那就留一個晚上吃。」
車輪聲蓋過了後面的談話,車廂里漸漸安靜,只剩紙頁翻動和藥瓶碰到棉花的悶響。
程映雪沒有掀車簾,她把分診表鋪在膝上,依次核對傷情欄,處置時間欄和轉運去向欄。
對面的衛生員看了幾行:「真到了前面,誰還顧得上寫這麼細?」
「先保留必要項目,忙時簡記,交接前補齊。」
「若人已經送走了呢?」
「記錄隨傷員走,留存編號。」
衛生員搖了搖頭:「你們培訓班總想把事情做得齊全,到了地方便知道,缺人時連喊名字都來不及。」
程映雪把表格折好:「那就先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喊什麼。」
列車抵達集結地時,天色已經暗下去,站台沒有點亮全部電燈,負責接運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出口外。
帶隊軍醫舉起名冊:「各組跟緊,物資比人先上車,誰丟了藥箱,自己留下找!」
程映雪與林若薇抬起同一隻木箱,剛走到第二輛卡車旁,一隊完成整訓的戰士從營區方向列隊過來。
硬底軍靴踏過碎石,口令短促,隊伍沒有因醫療人員搬運物資而停下。
程映雪先看見隊伍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,顧行舟正在同一名排長核對人數,軍帽邊沿落著灰,肩頭還留著整訓時沾上的土。
排長匯報完畢,顧行舟抬頭查看車輛位置,目光越過木箱,落到她身上。
他正在接名冊的手停下來,紙頁被夜風翻過去一角。
林若薇看了看兩人:「我先把箱子抬上去。」
程映雪托住木箱另一側:「一起抬。」
顧行舟把名冊交還排長:「原地整理裝備,我過去一趟。」
他穿過車輛之間的空處,先看程映雪胸前的醫療隊標識,再看向她肩上的挎包:「你為什麼在這裡?」
「隨隊名單批准了。」
「崗位。」
「前送救護輔助人員,負責記錄,分診和基礎處置。」
顧行舟眉頭攏起:「你的體力考核通過了?」
「剛過最低標準,備註里有限制。」
「錢教授簽的字?」
「醫院戰備組和帶隊軍醫共同批准。」
林若薇把木箱推上車板,回身解釋:「顧連長,她沒有靠請纓書直接入選,考核項目一項沒少。」
顧行舟沒有繼續問審批程序,只將程映雪從頭到腳看了一遍:「前送救護的位置可能變化,你知道撤離路線嗎?」
「剛到,還沒有領營地圖。」
「醫療隊報到以後先領地圖,記住主路和備用路,別只認車輛走過的方向。」
「我會記。」
「救護點的位置每天核對,轉移命令下來,先帶傷員和藥品,不回頭找私人物品。」
程映雪握著挎包帶:「顧行舟,我來這裡有自己的崗位,也有自己的戰場。」
他沒有反駁,伸手將她背後鬆開的肩帶重新扣進金屬環,軍大衣被挎包擠住的衣角也一併理出來。
「我知道。」
程映雪看向他軍裝內側露出的調動紙角:「你什麼時候開拔?」
「等命令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現在不能說。」
「那就不問。」
顧行舟收回手:「你若聽見炮聲,先判斷方向,再聽醫療隊命令,別離開指定區域。」
「你也一樣,按作戰命令行動,不用回來確認我在不在。」
不遠處有人喊顧連長集合,顧行舟轉身前又看了一眼她抱著的軍大衣:「還帶著?」
「你讓我替你收著。」
「保管好。」
「你回來自己拿。」
顧行舟接過排長遞來的名冊,帶著隊伍往營區另一端走去。
醫療隊的帶隊軍醫已經在車旁催促:「第三組馬上上車,前送救護人員全部到齊沒有?」
程映雪踩上車板,顧行舟那邊卻忽然傳來新的集合口令。
兩支隊伍隔著逐漸發動的卡車分向兩處,而她剛領到的營地圖上,顧行舟提醒她必須記住的備用撤離路,正通向他部隊等待開拔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