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一梯隊,二十六名。」
梁醫生接過通訊戰士遞來的紙條,迅速掃了一眼,轉身對程映雪開口:「把登記桌移到入口外,輕傷和能行走的傷員分開記,擔架編號從二十七號接著排。」
「明白。」
程映雪拎起記錄板,抬手招呼老周:「老周,帶兩個人把白線往外移,給後車留出轉彎的位置,林若薇負責核對姓名和單位,傷情不清的先記臨時編號。」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跑過來:「後面還有幾輛車?」
「通訊員只報了第一梯隊。」程映雪將一疊空白卡片遞給她,「人數未定,先按最多的準備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別只記名字,傷情變化也寫上,誰在車上用了止血帶,時間必須跟著人走。」
林若薇翻開登記冊,手指壓住被風吹動的紙頁:「若是隨車人員報不清呢?」
「先問傷員所在班排,再問抬擔架的人,兩個都說不清,就用臨時編號,接手醫生核實後補。」
梁醫生從緊急區走出來:「程映雪,重傷先送進來,登記不能擋住入口。」
「登記桌放在外面,擔架進棚以後再補記錄。」
「你能顧得過來?」
「顧不過來就把項目減到最少,傷情和去向不能減。」
梁醫生看了她一眼,轉身對老周喊:「把備用煤油燈掛到入口,夜裡別讓人看不清牌子。」
第一輛車衝進空地時,車輪帶起的泥水濺到白大褂上,後車板還沒放穩,車上的戰士已經喊了起來。
「六名傷員,兩個重傷,四個能走!」
程映雪站到車旁:「重傷先報!」
「一個腹部傷,意識清楚,一個肩胸部受傷,呼吸急促,其餘是擦傷和骨折。」
「腹部傷送緊急區,胸部傷跟上,能走的沿白線往外,骨折傷員坐下別站著。」
一名年輕戰士扶著車板:「我沒事,我先幫班長抬。」
「你先讓林若薇檢查頭部。」
「我真沒事。」
「你若還能爭辯,就先把自己的傷說清楚,頭暈不暈,噁心沒有,手腳能不能動?」
年輕戰士被她問得停了下來:「頭有點暈,右手麻。」
「林若薇,帶他去輕傷區,先查意識和瞳孔,別讓他回車上。」
「知道。」
車上的擔架剛抬下來,胸部傷員便開始喘,隨車衛生員急著解釋:「路上已經封過傷口,半路又滲血,剛才車裡顛得厲害。」
「封閉處還在嗎?」
「在。」
「先送梁醫生,途中別拆,觀察呼吸,若傷員意識變差,立即喊人。」
「好。」
另一副擔架從車尾轉出來,傷員腹部染滿血跡,手還抓著衣襟。
「他一路說肚子疼,剛才開始不說話了。」抬擔架的戰士報告。
程映雪掀開敷料邊緣查看:「送緊急區,記錄意識變化,別讓他坐起來。」
傷員睜開眼,手指碰到她的袖口:「同志,我還能回去嗎?」
「先把呼吸穩住,路上別亂動。」
「我家在石門溝,家裡還有兩個孩子。」
「姓名和單位先告訴我。」
傷員費力報出名字,林若薇立刻記下。
程映雪把卡片綁在擔架邊:「你的記錄會跟著你送到手術隊,家屬情況由單位登記。」
「你別把我落下。」
「不會。」
第二輛車緊跟著停下,車上人數比報來的多出三人,擔架員抬著傷員衝到入口,後面又有兩個戰士扶著同伴往裡擠。
老周伸手攔住他們:「先退到白線外,分診沒開口不能進。」
「我們班長在裡面!」
「你們進去也幫不上忙。」
「我得看他!」
程映雪回頭:「你叫什麼?」
那人被問得一愣:「周保成。」
「周保成,左臂骨折,先坐到木凳上,告訴林若薇你們班長的姓名和傷情,梁醫生需要情況時會叫你。」
「我能走。」
「能走便更要站到外面,不要堵住擔架。」
周保成咬著牙退開,林若薇把他按到凳上:「先把胳膊固定,我問你班長情況。」
車輛一輛接一輛進場,登記冊上的名字越寫越密,程映雪的手指被血水泡得發白,仍逐項核對傷員去向。
老周替她接過一張卡片:「這個人說自己早年參加過邊境作戰,單位寫的是西南軍區後勤隊,名字叫趙連山。」
「傷情。」
「右腿擦傷,舊傷在腰,意識清楚,能自己走。」
程映雪接過卡片,視線在名字上停了一下:「他提到什麼?」
「說以前跟趙連生在一個偵察分隊,後來調開了。」
程映雪將卡片翻到背面:「他人在哪裡?」
「輕傷區,剛才還在問有沒有熱水。」
「把他叫來,別讓他離開登記範圍。」
老周看著她:「趙連生是誰?」
「我父親舊部。」
「還活著?」
「我只知道名字。」
趙連山被林若薇帶到登記桌旁,褲腿上沾著泥,手裡還捏著一隻缺口搪瓷缸。
程映雪抬頭:「你認識趙連生?」
趙連山打量她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登記舊部情況,確認傷員是否需要聯繫原單位。」
「他早就不在隊裡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離開的?」
「退下以後就走了。」
「去了哪裡?」
趙連山把搪瓷缸放在桌上:「你是哪支隊伍的?」
「軍醫系統。」
「軍醫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你若不願意說,我不記。」
趙連山看著她胸前的標識,態度鬆了些:「聽說他去了西南邊上的一個縣,具體地方我不敢肯定。」
「哪個縣?」
他報出地名,又補了一句:「那地方山多,村子散,過去的人不一定找得到。」
程映雪沒有繼續追問,只把地名寫進隨身的小本子,合上以後壓在記錄板下面。
趙連山盯著她:「你父親也認識他?」
「認識。」
「你父親叫什麼?」
程映雪抬眼:「傷情登記結束了,你去輕傷區休息。」
趙連山沒有再問,轉身走開。
顧行舟是在第三批傷員送進來以後出現的,他身上的軍裝沾著塵土,肩帶沒有整理,進門便問:「梁醫生,轉運路線有沒有變?」
「東側道路還能走,北面暫時封著。」
顧行舟接過路線圖,視線落到程映雪身後的記錄板:「你還在入口?」
「交班人員沒到。」
「你已經連續工作多久?」
「從第一批車到現在。」
「這不是我問的時間。」
「記錄沒有斷。」
顧行舟抬手取走她手裡的筆:「老周接班。」
程映雪伸手:「記錄還沒核完。」
「我看過入口,老周能接。」
「你來這裡是送路線圖,不是替醫療隊安排人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把筆還我。」
顧行舟沒有立刻遞迴,轉頭對老周說:「她若再站在入口,先讓梁醫生簽字。」
老周接過記錄板:「顧連長,這個我可不敢硬攔。」
「按規矩辦。」
程映雪看著顧行舟:「戰事在前,我不會分心。」
「你已經把趙連生的名字記進私人本子了。」
她的手指碰到衣袋裡的筆記本:「你看見了?」
「我看見你聽見那句話以後,登記順序沒亂,筆記本卻收了起來。」
「舊案線索不會影響傷員。」
「我信你有判斷。」
顧行舟把筆遞迴去:「但現在不是追線索的時候。」
「我沒有追。」
「存著也可以,別在今天問第二遍。」
程映雪接過筆:「你來提醒我,是因為上級命令,還是因為顧家和程家的舊交?」
顧行舟的手還搭在路線圖邊緣,紙角被他按出一道摺痕。
「因為你在我的責任範圍里。」
「我不是你的傷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就別把我當需要看管的人。」
顧行舟收回手:「你若真把自己當戰友,就該知道戰友會提醒你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話,只低頭把最後一名傷員的去向補齊。
通訊戰士此時從門外跑進來,手裡捏著剛譯出的電報:「梁醫生,醫療隊全員集合,上級命令已經下來,救護點向前移,今晚完成轉移。」
顧行舟抬頭:「哪一片區域?」
通訊戰士將電報遞過去:「前沿臨時救護站,路線待定,所有人員不得離開集結地。」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,話只落下半句:「趙連生的事,先放著,等你從前面回來再——」
「顧連長,車輛已經到位!」
外面傳來催促聲,程映雪把私人筆記本塞進衣袋,重新拿起記錄板。
「走吧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:「你聽見了?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那就跟緊醫療隊。」
「你也別離開自己的隊伍。」
兩人隔著堆滿藥箱的通道對視,通訊戰士又喊了一遍集合,顧行舟轉身走向營區,程映雪則帶著林若薇開始清點藥品。
她沒有打開那本筆記,只在封面內側補了一行字。
西南某縣,趙連生或在。
然後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