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止血帶全部拆包檢查,不能只數箱子,逐條看扣環和固定帶!」
程映雪把一隻止血帶遞給林若薇:「拉緊以後再鬆開,看看卡扣能不能復位,壞的單獨放。」
林若薇坐在木箱旁:「這條卡扣歪了。」
「記入缺損表。」
「備用還有多少?」
「夠第一輪使用,後續補給沒到以前,不能按足量消耗。」
梁醫生從手術器械箱裡抬起頭:「今晚不按第一輪算,按連續作戰準備,所有能用的器械都要擺到手邊。」
「手術刀和縫合針分開擺,針線按粗細裝小包,取用以後立即補記。」
「你去看輸液用品,器械由我檢查。」
程映雪沒有爭,帶著林若薇轉到另一張桌旁。
帳篷里沒有多餘燈光,煤油燈被罩在鐵片後面,只照亮桌面和入口,幾名衛生員挨著木箱清點物資,沒人說與救護無關的話。
「葡萄糖十二瓶,鹽水九瓶,抗菌藥物按批號分開。」林若薇低頭記錄,「有兩瓶標籤受潮。」
「放到待核區,不能和確認品混在一起。」
「若後面缺藥呢?」
「先報缺口,不拿看不清的瓶子試。」
林若薇把兩瓶移開:「我記住了。」
梁醫生走進來:「前沿路線圖送來了,顧連長的人已經把備用撤離路標出來,明早以前不再改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主路是否還能通車?」
「能通,但車隊不能同時進出,傷員進來以後,轉運車要從南面繞。」
「南面坡道窄,擔架轉彎處必須留人。」
「你去安排。」
老衛生員在入口喊:「棚後那條路有石塊,剛才有人差點絆倒!」
程映雪放下記錄板:「林若薇,帶兩個人清開,不要把石塊堆在出口邊。」
「知道。」
她走到棚後檢查地面,帆布邊沿被風吹得不斷拍打,碎石夾在泥里,擔架輪子經過時會向旁邊偏。
林若薇拿著鐵鍬過來:「石塊往哪裡放?」
「堆到左側低洼處,別擋路。」
「要不要把路再拓寬?」
「能拓半尺就拓,不能動旁邊木樁。」
「木樁是固定帆布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帶人清理通道,剛把一塊大石拖開,遠處便傳來炮聲,地面跟著輕輕震動,帆布上的灰塵落到藥箱蓋上。
林若薇手裡的鐵鍬沒有落下:「這次比昨晚近。」
「先把路清完。」
「程映雪,前沿真的會打到這裡嗎?」
「醫療點設在這裡,便是按會有傷員送來的情況準備。」
「那顧連長他們呢?」
「他們有自己的命令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樣說。」
程映雪把石塊推到路邊:「你想聽什麼?」
林若薇握緊鐵鍬:「我想聽你說,你也擔心。」
「我擔心。」
林若薇看著她:「你說得真快。」
「事實不需要繞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能繼續清路?」
「因為擔心的人若送到這裡,路不能堵。」
林若薇沒有再問,低頭把剩下的碎石鏟開。
夜裡,新的傷員還沒有送來,救護點卻沒有人脫衣休息,幾張擔架靠牆擺好,藥箱全部移到能隨手取到的位置,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晃動,桌面上的記錄卡跟著輕輕移動。
程映雪檢查完止血帶,正要去看輸液用品,帆布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程同志。」
她掀開帘子,顧行舟站在外面,手裡拿著折好的路線圖,軍裝上沾著泥,肩膀處有一道擦痕。
程映雪先看他的手:「受傷了?」
「路上擦到木板,皮外傷。」
「進去讓梁醫生看。」
「先把路線圖交給你。」
「傷口不影響你交圖。」
顧行舟把紙遞過來:「主路若被炮火封住,車輛從南側走,南側只能單向通行,傷員進來以後,後送車必須等通知。」
程映雪展開路線圖:「這裡的坡道太窄,擔架從棚後轉出去需要有人引導。」
「已經安排人。」
「安排了誰?」
「第三排衛生員。」
「他沒走過這條路。」
顧行舟看她:「你走過?」
「剛清過。」
「那就由你告訴他怎麼走。」
程映雪把路線圖折回去:「你來送圖,只為這件事?」
「還有一句。」
「說。」
顧行舟沒有進棚,只站在門外看著她:「若陣地後撤,醫療點按命令撤,不要留到最後。」
「我負責前送救護,不能擅自離崗。」
「醫療隊撤時,你跟隊伍走。」
「若還有傷員沒轉出去呢?」
「由後續人員接手。」
「若後續人員還沒到?」
顧行舟的手指搭在腰側皮帶上:「梁醫生會判斷。」
「他若判斷留下?」
「你聽他的。」
「你也會撤嗎?」
顧行舟沒有回答,路線圖的邊角被風吹起,他伸手壓住,卻仍沒有看她。
程映雪把圖收進文件袋:「你不回答,便說明你不會。」
「作戰命令到了,我服從命令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會不會活著回來。」
顧行舟抬眼看她,臉上的塵土還沒有擦淨,聲音壓在夜風裡:「你把這句話問得太像命令。」
「你也可以不回答。」
「我不能保證每一件事。」
「那就不要讓我保證撤離。」
顧行舟看向她胸前的記錄板:「你總把別人交代給你的事記得很清楚。」
「職責。」
「那我的話呢?」
「也記著。」
「記了什麼?」
程映雪將路線圖壓到藥箱下:「主路封閉走南側,擔架從棚後出去,傷員進來以後不能讓轉運車堵門。」
顧行舟沒有再問。
帆布外傳來集合口令,通訊員在遠處喊:「顧連長,隊伍要出發了!」
顧行舟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:「若聽見連續炮聲,先看醫療隊命令,不要自己找我。」
「你也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顧行舟。」
他停在路邊,卻沒有催她說下去。
程映雪握著記錄板:「回來以後,把你的路線圖拿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「別讓別人替你拿。」
顧行舟看了她一會兒,才轉身走向集合處。
林若薇從帳篷里出來,懷裡抱著兩卷繃帶:「他是不是專門來見你的?」
「送路線圖。」
「路線圖可以讓通訊員送。」
「通訊員不熟悉備用路。」
林若薇順著顧行舟離開的方向看去:「那他為什麼只交給你?」
程映雪接過繃帶,轉身走回桌旁:「你還有空管這個,說明清點已經結束。」
「我只是問一句。」
「問完便去檢查擔架。」
「你們兩個說話,總要繞回職責。」
「職責能讓人活著。」
林若薇抱著剩下的物資追上去:「那你和顧連長說的最後一句,也是職責?」
程映雪正在檢查擔架綁帶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:「哪一句?」
「讓他回來。」
她把綁帶扣緊,抬頭看向林若薇:「我沒有說讓他回來。」
「可你問了。」
「問了也不代表他能做到。」
林若薇抱緊繃帶,沒有再追問。
天色將亮未亮,遠處先傳來一聲炮響,緊接著又是一聲,聲音沿著山谷傳來,帳篷入口懸著的分診木牌輕輕擺動。
通訊員衝進救護點,手裡還攥著沒有寫完的電報紙。
「所有人員進入戰備位置,第一輪炮火已經開始!」
程映雪把記錄板掛回胸前:「緊急區準備,擔架員到入口,林若薇守登記桌。」
梁醫生推開器械箱:「前沿傷員什麼時候到?」
通訊員看向山口:「已經在路上。」
第三聲炮響傳來,煤油燈的火苗被震得偏向一側,顧行舟所在的方向升起一片灰塵,遮住了山口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