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緊急區準備,擔架員到入口,林若薇守登記桌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板掛回胸前,轉身掀開帆布門帘,衝到白線外,「紅牌先送入口,黃牌靠右等候,能走的傷員沿左側去輕傷區,誰也不准把擔架橫在通道上。」
炮聲隔著山口傳來,前沿的車輛已經衝進救護點,車輪帶起的泥水濺上擔架員的褲腿。
「六副擔架,後面還有車!」
「重傷先報!」
「腹部貫通傷一名,胸部受傷兩名,另外三人能走!」
「腹部傷送緊急區,胸傷跟上,能走的沿白線出去。」
隨車衛生員抱著轉運卡追在擔架旁,「腹部傷員從後腰貫入,傷口還在出血,路上清醒過一陣,現在喊不應了。」
程映雪俯身查看傷員面色和呼吸,手指按上頸側脈搏,「擔架抬穩,別讓他的腰彎下來,梁醫生,先看腹部傷。」
梁醫生從棚內趕出,伸手掀開傷員身上的血布,「血壓多少?」
「車上沒測出來,脈搏快,手腳發涼。」
「程映雪,補液,準備止血紗布,通知後送車。」
「林若薇,記紅牌,腹部貫通傷,意識變差,立即送緊急區。」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衝過來,手裡的鉛筆剛落到紙面,後面的擔架便撞上了入口木樁。
「讓開,後面還有傷員!」
「擔架頭朝前,不要往裡擠!」程映雪抬手擋住來人,「紅牌先入,黃牌在白線外等候!」
「同志,我班長在後面,他快不行了!」
「把傷情報清楚。」
「胸口中彈,喘不上氣!」
「送到梁醫生手裡,別圍住入口。」
兩名擔架員將胸傷戰士抬進緊急區,傷員的手指抓著帆布邊沿,嘴裡只剩下斷續的氣聲。
梁醫生回頭喊:「呼吸處置包!」
「在右側第二個木箱。」
「程映雪,腹部傷員的血壓下降了。」
程映雪跪在擔架旁,隨車衛生員已經把輸液針遞到梁醫生手裡,她接過剪開的血布,看見傷口邊緣不斷滲出暗紅色血液。
「傷口不要反覆掀,先固定敷料,補液速度加快。」
梁醫生將紗布壓住傷口,「你判斷他能不能撐到後方手術隊?」
「單靠現在的補液不夠,他需要儘快手術,路上必須有人盯住脈搏和呼吸。」
「若後送車要等下一批呢?」
「等不了。」
梁醫生抬頭看向通訊員,「通知後送組,優先送這一名,車上帶兩袋補液,途中不許停。」
通訊員轉身跑出救護點,外面又傳來車輛剎車聲。
林若薇站在登記桌旁,鉛筆懸在紙面上,「程同志,這名傷員沒有姓名,單位也報不清。」
「可他身上沒有牌子,若送錯了怎麼辦?」
「記錄綁在擔架右側,轉運人員接手時當面複述。」
「後面的傷員都在喊,登記桌要被衝散了。」
「把桌子往外移,老周守白線,能走的傷員先安排坐下。」
老周抱住一名要往裡闖的戰士,「你是黃牌,先坐那邊,擔架通道不能進。」
「我得去看我班長!」
「你進去也沒有位置。」
「我還能幫忙!」
「那就幫忙把這兩名輕傷員送到外側,別往緊急區擠。」
戰士咬著牙扶起同伴,剛走出幾步,後方又有擔架衝來,四名抬擔架的人擠在入口,紅牌和黃牌混在一起,林若薇手中的登記冊被撞落在泥水裡。
「林若薇!」
她彎腰去撿冊子,身旁一副擔架擦著她的肩膀衝過,傷員的血順著木桿滴到她腳邊。
「別撿!」程映雪一把將她拽到白線外,「先把擔架讓進去。」
「冊子濕了,名字全看不清了。」
「用備用冊。」
「備用冊還在箱子裡。」
「老周,拿出來。」
「來了!」
老周將冊子塞進她懷裡,林若薇翻開第一頁,手指沾著泥水,紙上的字不斷暈開。
「寫,手不能停。」
「我寫不下去。」
「先寫臨時編號。」
「他們都在流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寫這些?」
程映雪把一塊木牌壓在她面前,「因為傷員不能只剩一張臉,編號跟著人走,醫生才知道誰已經處理過,哪一袋血用在誰身上,哪一條命還等著後送。」
林若薇看著木牌,鉛筆尖落下去,卻遲遲沒有寫出第一個字。
程映雪將她的手指按在紙面上,「臨時編號七,腹部貫通傷,紅牌,意識變化,已補液,準備後送。」
「臨時編號七,腹部貫通傷,紅牌,意識變化,已補液,準備後送。」
「寫。」
林若薇終於動筆,字跡歪斜,卻沒有停。
緊急區內,梁醫生喊道:「血壓摸不到了!」
程映雪掀開帆布衝進去,「梁醫生,脈搏還有。」
「傷口出血控制不住,補液已經下去一袋。」
「加壓固定,抬高輸液瓶,保持氣道。」
「後送車還沒到。」
通訊員從門口跑回來,「車已經在路上,前面道路被炮火封了一段,最快也要等通道清開。」
梁醫生抬頭看他,「把能走的車輛調一輛過來。」
「那車要送別的傷員。」
「先送紅牌。」
程映雪俯身檢查傷員的呼吸,「他還能撐,車一到就走。」
梁醫生看她,「若車一直不到?」
「那就把他送到能通車的位置,再換車。」
「擔架路線會經過外側黃牌區。」
「老周,清出一條路,黃牌全部靠牆。」
老周衝出去喊人,救護點內的擔架開始重新移動,原本擠在入口的傷員被分到兩邊,紅牌通道終於留了出來。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跟在擔架後面,「七號傷員去後送車,時間寫幾點?」
「車離開救護點的時間。」
「轉運人員沒有報姓名。」
「寫臨時編號,接手人簽字。」
「簽字的人不認識他。」
「那就讓他寫單位和車號。」
林若薇抬頭看著她,「你連這個也要記?」
「活著的人要找回自己的名字。」
後送車終於衝進空地,梁醫生帶人將腹部傷員抬上去,程映雪扶住輸液瓶,直到車門合上才將記錄卡交給車上的衛生員。
「傷口情況,補液一袋,脈搏弱,途中持續觀察,若呼吸變淺,立即報告後方。」
衛生員點頭,「記住了。」
車剛駛出救護點,遠處又傳來汽車發動聲。
林若薇望著山口,「又來了多少?」
程映雪回到入口,撿起地上的紅黃綠木牌,「來了多少都要先分出來。」
新的擔架排到帆布外,炮聲和喊聲混在一起,林若薇把登記冊抱緊,重新站到了桌前。
她的手還在抖,字卻已經寫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