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止痛藥還剩多少?」
梁醫生把領用表翻到最後一頁,藥箱旁已經堆滿空安瓿,「止痛針二十七支,抗感染藥十二瓶,血漿只剩四袋,補給車還沒有消息。」
林若薇把登記冊遞過去,「輕傷區有人反覆來領藥,說疼得受不了。」
「傷情先看,不能因為喊得響便先拿藥。」
「可他們都在等。」
程映雪從藥箱裡取出三塊硬紙板,在上面寫下紅牌黃牌綠牌,分別掛到登記桌邊,「藥品按分區封袋,紅牌用量由梁醫生簽字,黃牌由當班醫生登記,綠牌只處理確有需要的傷口,領用以後馬上改餘量。」
老衛生員看著三塊紙板,「現在還要分袋?傷員都擠在門口,誰有空替你數藥?」
「沒人替我數,所以每袋只放一班用量。」
「若紅牌突然多起來呢?」
「從備用箱補,補一次記一次。」
梁醫生翻看她寫好的表格,「血漿不能按三類平分。」
「紅牌優先,黃牌根據失血情況決定,綠牌不占用血漿。」
「輕傷員若鬧起來呢?」
程映雪將剩下的藥瓶放回箱中,「告訴他們,藥不是按誰先喊分,按誰必須先救分。」
外面傳來爭執聲,一名穿軍裝的年輕幹部帶著兩名隨員走進來,衣服上沾了泥,右臂纏著繃帶。
「醫生,先給我拿止痛藥。」
負責登記的衛生員迎上去,「同志,請先到黃牌區登記。」
「我不是普通傷員,先處理。」
「都要按傷情分診。」
年輕幹部抬手指向棚內,「裡頭那幾名戰士都還在等,我有急事,要先用藥。」
程映雪看了他的手臂,「傷口有沒有繼續出血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手指能動嗎?」
「能。」
「呼吸是否順暢?」
「你問這些做什麼?我現在需要止痛藥。」
「先坐下。」
年輕幹部的臉色沉下來,「你叫什麼?」
「程映雪。」
「程同志,我奉命負責前沿聯絡,不能在這裡耽誤。」
「你能站著說話,傷口也沒有繼續出血,先登記,等黃牌處置。」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
「知道你的傷情就夠了。」
隨員上前一步,「這是團部的同志,車上還有重要文件,不能讓他在這裡等。」
程映雪把黃牌遞給那名幹部,「團部的同志也要登記,文件可以交給隨員,傷口若出現變化,登記桌會叫你。」
「先給他一針。」
隨員轉身對老衛生員開口,「拿藥。」
老衛生員看了眼程映雪,又看向梁醫生。
梁醫生將藥箱蓋合上,「按傷情。」
年輕幹部抬手按住箱蓋,「梁醫生,我不是來跟你爭藥,前沿的情況需要我儘快回去。」
「那就更不能因為一支止痛針耽誤判斷。」
「你們救護點什麼時候開始看身份了?」
「這裡從來只看傷情。」
年輕幹部盯著程映雪,「你剛才說按傷情,那裡面躺著的是戰士,我也是戰士,為什麼他們可以先?」
程映雪指向緊急區門口,「左側那名胸部傷員正在氣促,右側的腹部傷員需要補液,後面還有失血性休克,他們若不能及時處理,可能撐不過下一輛後送車。」
她又指向年輕幹部的手臂,「你的傷口沒有繼續出血,手指活動正常,意識清醒,先在黃牌區等候。」
「若我必須立刻回前沿呢?」
「那就帶著登記卡回去,途中若傷口出血,找隨車衛生員重新包紮。」
隨員壓著火氣,「程同志,你承擔得起耽誤聯絡的責任嗎?」
「我承擔得起按傷情救人的責任。」
棚內突然安靜了許多,連藥瓶碰撞的聲音都停下來。
年輕幹部的手還按在藥箱蓋上,梁醫生伸手把藥箱拉回自己面前,「拿開。」
「梁醫生。」
「拿開。」
那名幹部看了他片刻,手指從箱蓋上收回去。
梁醫生轉身對老衛生員說:「給他登記,止痛藥暫緩,先查傷口。」
老衛生員將登記卡遞過去,「姓名,單位,受傷時間。」
年輕幹部沒有接,「我說了,我還有任務。」
「任務也要留記錄。」
程映雪將筆放到登記桌上,「你若不登記,救護點無法確認你是否領過藥,後續也無法判斷傷勢變化。」
年輕幹部拿起筆,寫下姓名和單位,字跡很快,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筆尖把紙劃破。
林若薇接過登記卡,「黃牌,右臂軟組織傷,已包紮,意識清楚,未用止痛藥。」
「把黃牌掛上。」
「我來掛。」年輕幹部拿過木牌,自己別到胸前,轉身走向黃牌區。
隨員還想說話,梁醫生抬手擋住,「你若要替他領藥,先拿自己的傷情來登記。」
隨員看了眼他手背上的擦傷,沒再出聲。
程映雪打開第二隻藥箱,裡面只剩下幾包紗布和半瓶消毒藥水。
林若薇低聲問:「這是不是太少了?」
「把餘量寫到記錄板上。」
「止痛藥二十七支,抗感染藥十二瓶,血漿四袋。」
「再加上使用限制。」
林若薇拿起粉筆,「怎麼寫?」
「紅牌優先,黃牌按醫囑,綠牌不領。」
「若有人不服呢?」
「讓他來找我。」
梁醫生看向程映雪,「你把自己放到最前面了。」
「記錄板掛在入口,誰都能看見。」
「有人會說你管得太寬。」
「藥品不夠的時候,誰都不能只管自己那一份。」
緊急區內傳來咳嗽聲,林若薇抱著記錄板跑進去,剛走到門口便回頭,「程同志,三號紅牌需要血漿。」
「讓梁醫生判斷是否馬上用。」
梁醫生從傷員身旁抬頭,「血壓下降,先用一袋。」
老衛生員打開冷藏箱,「四袋只剩三袋了。」
「記在紅牌領用表。」
「後面還有重傷員。」
梁醫生看向程映雪,「若再來同樣的傷員,血漿怎麼分?」
程映雪把紅牌領用表遞給他,「先看失血和生命體徵,能用補液撐住的先補液,必須輸血的優先,不能因為傷員身份改變順序。」
年輕幹部站在黃牌區,聽到這句話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程映雪沒有看他,正低頭把一支止痛藥登記到紅牌袋裡。
那名幹部忽然開口,「若重要人員真的傷重,也不能優先?」
「傷重便優先。」
「若只是因為身份重要,傷情卻不重呢?」
「身份不能替他流血。」
年輕幹部沒有再問,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繃帶。
不遠處又有車輛衝進來,隨車衛生員大聲喊:「三名重傷,兩名需要止痛,兩名能走!」
程映雪立即抬頭,「重傷先報,止痛藥暫緩分診,所有藥品領用先登記!」
她把紅牌袋遞給老周,又將黃牌登記冊塞給林若薇,「餘量寫在板上,誰領了什麼,什麼時候領,全部留下名字。」
林若薇跑到入口,「知道了!」
梁醫生接過新傷員的轉運卡,抬頭看向那名幹部,「你的車若要走,先讓衛生員複查。」
年輕幹部點了點頭,終於走到登記桌旁,「給我看傷。」
程映雪側身讓開位置,「坐下,解開繃帶。」
他看著她,「你一直都這樣說話?」
「傷員都一樣。」
他把繃帶解開,露出肘側被彈片擦開的傷口,「若我剛才沒有來領藥,你會記住我嗎?」
「我只記得沒有登記的傷員。」
「那我現在登記了?」
「現在你是黃牌傷員。」
年輕幹部拿起剛寫好的記錄卡,指腹在姓名處輕輕壓過,「程映雪,記住這個名字。」
「我在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