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同志，你把我安排在這裡，是什麼意思？」
隨行幹部站在緊急區外，手裡捏著一張黃牌，肩章上的泥已經幹了，語氣卻比剛才更沉，「團部同志也有輕重緩急，你不能只看一道傷口。」
程映雪正在給一名戰士檢查脈搏，聽見這句話，抬頭看向他，「你先說自己哪裡不舒服。」
「我要求先處理。」
「你右臂傷口沒有繼續出血，手指活動正常，呼吸順暢，意識清楚。」
「裡面那名戰士呢？」
「腹部傷，血壓下降，正在補液。」
「他只是個戰士。」
「他是失血性休克。」
隨行幹部走近一步，「你知道他面對的任務有多重要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既然知道，就該先保障能繼續執行任務的人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板交給林若薇，走到入口旁，抬手指向三塊木牌，「紅牌代表需要立即處理，黃牌代表可以等待，綠牌代表暫時不影響生命體徵，你胸前掛的是黃牌。」
「我問的是任務。」
「救護點先處理傷情。」
「若我必須現在回前沿呢？」
「那你可以帶著黃牌走，但止痛藥和後續處理不能繞過分診。」
隨行幹部的手指收緊，「你一個軍醫訓練班的同志，也敢替前沿決定？」
「我替救護點決定。」
「你承擔得起後果嗎？」
「這裡每個人都在承擔。」
梁醫生從緊急區走出來，手上還沾著血，「誰讓你們在入口爭？」
隨行幹部轉向他，「梁醫生，她堅持不先處理我。」
「你的傷情我看過，先等。」
「連你也這麼說？」
「你若覺得自己病得比腹部傷員重，可以把黃牌摘下來，站到紅牌區，我親自給你查。」
那名幹部看了眼緊急區內不斷進出的擔架，沒敢摘牌。
外面又傳來喊聲，一名擔架員踉蹌著抬進來，「紅牌，右腿大出血，路上已經換過兩次紗布！」
程映雪立即讓開入口，「擔架頭朝里，別抬高腿，直接送梁醫生！」
隨行幹部被擔架擦過肩膀，退到木樁旁，原本要說的話被傷員的呻吟截斷。
梁醫生掀開傷口處的布料，「股部大出血，止血帶什麼時候扎的？」
「路上沒有扎，衛生員說傷口位置太高，不敢下手。」
程映雪拿過止血帶，「讓擔架員按住傷員，先固定骨盆，止血帶扎在傷口近心端。」
傷員抓住梁醫生的袖口，「我還能保住腿嗎？」
梁醫生沒有立即回答，抬頭看向程映雪。
「先止血，再判斷。」她按住傷員肩膀，「你現在別動，止血帶時間會記在卡上，手術隊會接著處理。」
「我不想截肢。」
「沒人現在決定截肢。」
「可我腿已經沒知覺了。」
「你先把氣喘勻，別和自己較勁。」
衛生員遞來止血帶，程映雪檢查扣環，「紮緊，記時間。」
「十一點四十六。」
「寫到卡上，額前布條也寫。」
林若薇站在旁邊，手指抖得鉛筆直劃紙面，「紅牌，右股部大出血，止血帶十一點四十六。」
「再寫意識清楚，足背脈未觸及。」
「寫好了。」
梁醫生檢查傷員下肢，「血壓下降，先補液，通知後送。」
隨行幹部看著緊急區內忙成一團的人，「我可以讓前沿派車過來。」
程映雪沒有回頭，「先讓通訊員確認路線，救護車不能為了一個人堵住紅牌通道。」
「我說的是調車。」
「車來了也要按傷情排。」
「你故意針對我？」
「你的傷情在黃牌。」
那名幹部盯著她，「你知道我是誰嗎？」
「登記卡上寫著。」
「那你還敢這樣？」
梁醫生把補液瓶掛上木架，「她說得沒錯，救護點不按職務排隊。」
隨行幹部還要開口，外面傳來通訊員的喊聲，「後送路清開了，車輛只能停三分鐘！」
梁醫生立即轉身，「紅牌先走，右股部大出血這一名跟車，腹部傷員隨後，黃牌不得占用通道。」
隨行幹部站在路邊，「我也要跟車回前沿。」
「你的傷勢不符合優先後送。」
「我有任務。」
「任務寫在你的單位證明上，傷情寫在你的記錄卡上，兩件事不能混。」
他將黃牌摘下來，遞到程映雪面前，「那我現在進入紅牌區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，「把牌掛回去。」
「你憑什麼攔我？」
「紅牌不是你自己挑的。」
「我若強行進去呢？」
老衛生員把擔架橫在入口前，「那就先從我身上過去。」
隨行幹部看著入口的紅牌擔架，又看向自己已經止血的手臂，手裡的黃牌被他捏出一道摺痕。
梁醫生走到他面前，「同志，你要回前沿，我不攔，但你必須讓衛生員重新包紮，帶足夠的繃帶，路上有人觀察傷口。」
「我不需要你們照顧。」
「你要是死在路上，反倒增加前沿負擔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隨行幹部把黃牌重新別回胸前，「給我重新包紮。」
「坐下。」
衛生員帶他到外側木凳，程映雪轉身協助後送。
右腿大出血的戰士被抬上車，林若薇一路跟到車門旁，「記錄卡給我，我交給後送組。」
程映雪將卡遞過去，「止血帶時間重複一遍。」
「十一點四十六。」
「補液一袋，意識清楚，足背脈未觸及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車上若再次滲血，不得隨便拆止血帶，立即報告。」
林若薇點頭，把記錄卡綁到擔架邊。
車輛離開後，傷員家屬般的隨行戰士圍在白線外，剛才那名被救的腹部傷員已經完成補液，臉色仍然蒼白，卻能夠開口說話。
「梁醫生說我能等後送車。」
「你還不能坐起來。」程映雪把他的擔架往內側移，「補液瓶不要碰，記錄卡別摘。」
年輕戰士看了眼黃牌區的隨行幹部，「剛才那個人先來的，為什麼還要等？」
「因為他的傷情能等。」
「他不是幹部嗎？」
「在救護點，先看傷。」
年輕戰士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紅牌，「那我是不是占了別人的藥？」
「你需要便用，不需要便不拿。」
他抬頭問：「若他真的有急事呢？」
「急事交給他的單位解決。」
梁醫生從帳篷內出來，手裡拿著新的分診牌，「剛才那名腹部傷員血壓回升，已經列入後送名單。」
隨行幹部聽見這句話，臉上的神色鬆開，又很快收了回去，「他能走了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就先送他。」
「本來就是先送他。」
幹部看向程映雪，「你們這樣安排，前沿會記住。」
「記住傷情就夠了。」
「若有人追問是誰下的判斷？」
梁醫生把分診牌掛到擔架邊，「我下的。」
程映雪抬頭，「記錄上寫我的分診意見。」
梁醫生看了她一眼，「你怕我替你擔？」
「這是我的判斷。」
「那就寫清楚。」
林若薇將記錄冊遞來，「腹部傷員補液後血壓回升，後送順序已經確認，股部大出血傷員車號也記上了。」
程映雪接過冊子，「把剛才的爭執寫進交接備註。」
林若薇愣住，「也寫？」
「寫明黃牌傷員要求優先處理，經複查後按原順序執行。」
「這樣會不會得罪人？」
「記錄只寫發生過的事。」
年輕幹部從木凳上站起來，重新纏好的繃帶已經固定妥當，他走到登記桌旁，拿起自己的記錄卡，「程同志。」
「傷口還在出血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手指活動。」
他依次彎曲手指，「沒有問題。」
「那就回黃牌區。」
他沒有動，把記錄卡遞迴她手裡，「剛才那名腿傷戰士若保不住腿，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？」
程映雪接過卡片，將它夾回登記冊，「救護判斷只看當時能掌握的傷情，結果要由手術隊處理。」
「你回答得真快。」
「因為問題沒有變化。」
他看著她胸前的記錄板，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程映雪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記住分診牌。」
「我記的是你。」
程映雪正在翻頁的手指停在姓名欄旁，隨後把記錄冊合上，「回黃牌區。」
那名幹部沒有再爭，轉身走回木凳。
遠處炮聲再次逼近，通訊員衝進救護點，手裡攥著一張剛譯出的電報。
「梁醫生，前沿要求追加一名聯絡幹部隨車回去，點名要剛才那位同志。」
隨行幹部站起來，「車到了？」
通訊員看了眼電報，臉色變了，「不是車，是前沿傳來的原話。」
他把電報遞給梁醫生，紙上只寫著一行字。
「若顧連長負傷，優先送入第三救護點，由程映雪接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