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訊員把電報遞到梁醫生手裡,紙邊還沾著泥水。
「若顧連長負傷,優先送入第三救護點,由程映雪接手。」
梁醫生看完,抬眼看向程映雪:「你認識顧連長?」
「認識。」
「電報點名讓你接手,說明前沿知道你的分診判斷。」梁醫生把電報折好,遞給通訊員,「傳令下去,所有紅牌傷員照舊按傷情處理,不因姓名改變順序。」
通訊員剛轉身,山口便傳來密集的車輪聲。
隨車衛生員從車上跳下來,聲音被炮聲切得發緊:「紅牌一名,胸腹多處彈片傷,失血嚴重,呼吸困難,另外四名黃牌!」
「紅牌先送緊急區!」程映雪抬手指向入口,「擔架頭朝里,別讓傷員坐起來,誰負責跟車?」
「我!」
一名滿臉塵土的戰士緊跟著擔架跑進來,手裡還攥著一把沾血的步槍,「這是我們連副班長,顧連長親自把他從塌牆底下拖出來的,同志,你們先救他!」
「姓名。」
「周大勇。」
「單位。」
「顧連長的連隊,二排三班副班長。」
「受傷時間。」
「剛才,炮火過後。」
「剛才是哪一刻?」
戰士張了張嘴,急得額角全是汗:「我不知道,炮一響,他就倒了。」
「那就寫不詳。」程映雪俯身查看傷員,「有沒有吐血?」
「吐過,胸口一直有血沫。」
「有沒有叫過你們?」
「叫了,後來就沒聲了。」
「林若薇,紅牌,胸腹多處彈片傷,意識不清,呼吸困難,受傷時間不詳,立即處理。」
林若薇伏在登記桌上落筆,手指已經不再發抖:「記好了。」
程映雪掀開傷員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服,梁醫生也跟著蹲下來。
「右胸兩個傷口,左上腹一個,背部還有貫入傷。」梁醫生摸過傷員頸側,「脈搏快而弱。」
「先保持傷側向下。」程映雪扶住傷員肩背,「胸口傷口不要全封,留出排氣位置,先看氣道。」
周大勇站在旁邊,手裡的步槍碰到木架,發出一聲悶響:「他還能不能活?」
「你把槍放下。」
「我得守著他。」
「你守著他,便聽我的。」
那名戰士咬住牙,將步槍交給旁邊的衛生員:「我能做什麼?」
「去拿呼吸處置包,右側第二隻箱子,拿錯便回來重新找。」
「我馬上去。」
「別跑,入口有擔架。」
戰士轉身衝出去,差點撞上送進來的黃牌傷員,老周把人拖到一旁:「往左走,紅牌通道不能堵。」
程映雪用紗布擦開傷員口鼻周圍的血沫:「梁醫生,氣道里有異物。」
「能清出來嗎?」
「讓他側臥,頭偏向一邊。」
兩名衛生員按住擔架,程映雪用紗布清理口腔,傷員胸口隨著呼吸起伏,右側傷口不斷冒出細小血泡。
梁醫生看向她:「胸腔漏氣。」
「先封堵外側傷口,保留排氣口,準備轉運。」
「後送車剛走。」
「下一輛車什麼時候到?」
通訊員站在門口喊:「前沿道路還能通,車已經往這邊來了!」
「來了便立刻走,不能等滿車。」
梁醫生拿出剪開的敷料:「腹部傷口怎麼辦?」
「先止住外出血,彈片位置不明,不能在這裡盲目取。」程映雪把紗布遞給衛生員,「按住左上腹,力量保持,不要來回掀。」
周大勇拿著呼吸處置包回來:「包在這裡。」
「把氧氣接上,檢查流量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
「衛生員教你。」
「我會看著他。」
「看著他不能讓他呼吸。」程映雪接過氧氣管,示範接好接口,「記住這根管子不能壓住,瓶身也不能倒。」
周大勇蹲到擔架旁,盯著傷員的臉:「大勇,你聽見沒有?你不能睡,顧連長還在前面等你回去。」
傷員的手指在擔架邊緣動了一下,喉嚨里擠出一聲氣音。
周大勇立刻抬頭:「他醒了!」
「別喊。」程映雪按住他的肩膀,「他現在要把氣留給呼吸。」
「可他聽得見。」
「那你就告訴他別動。」
周大勇俯下身:「副班長,你先躺著,顧連長說了,撤退的時候還要你帶人走。」
傷員的眼皮動了動,胸口的起伏卻越來越淺。
「呼吸變差。」梁醫生看向程映雪,「補液先開。」
「開一袋,速度不要過快,記錄時間。」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跑來:「程同志,周大勇的單位要寫哪個番號?」
「按隨車衛生員提供的番號登記。」
衛生員報出番號,林若薇迅速寫下,又問:「他的彈片位置怎麼記?」
「右胸兩處,左上腹一處,背部一處,具體深度待後方檢查。」
「胸傷處理方式?」
「封堵外側傷口,保留排氣口,氧氣支持。」
林若薇抬頭:「轉運時也要寫清楚嗎?」
「每一項都寫。」
周大勇猛地轉身:「程同志,車來了!」
救護點外傳來剎車聲,司機探出頭:「只能停三分鐘!」
梁醫生看向擔架:「周大勇先走,其他傷員等下一輛。」
黃牌區有人開口:「我們也要回後方!」
「按紅牌先走。」老周擋住通道,「都退到白線外。」
周大勇抓住擔架杆:「我跟車!」
「你留在這裡。」程映雪把記錄卡綁到擔架邊,「你受傷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回前沿。」
「我得跟著他。」
「你跟車只能占一個位置,前沿還有人等你報信。」
「可他醒不過來怎麼辦?」
程映雪抬頭看著他:「那你更該回去,把他還活著的消息帶給顧連長。」
周大勇手上的動作慢下來,終於鬆開擔架杆:「你會救他嗎?」
「我會按現在能做的處理。」
「我問的是他能不能活。」
「後方手術之前,沒有人能給你答案。」
周大勇盯著她看了片刻,接過她遞來的另一張記錄卡:「那我把你的話帶回去。」
「告訴顧連長,傷員已經後送。」
「只說這個?」
「再告訴他,周大勇在車上,生命體徵暫時撐得住。」
周大勇點頭,跟著擔架跑出門外。
後送車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,程映雪站在車轍旁,看著車尾拐過土坡,才轉身回到救護點。
梁醫生正在整理用過的紗布:「你和顧連長很熟?」
「他是前沿連長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職務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卡夾進冊子:「周大勇的轉運時間還沒補。」
梁醫生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問。
新的傷員被送進來,登記桌前又擠滿人,林若薇把備用冊鋪開,低聲問:「顧連長會知道他已經送走了嗎?」
「周大勇會告訴他。」
「若顧連長也受傷了呢?」
程映雪拿起紅牌:「那就把他送進來。」
「若他傷得比周副班長還重?」
「按傷情處理。」
「你也會這樣嗎?」
程映雪抬眼:「怎樣?」
「若他來了,你會不會先救他?」
程映雪把紅牌遞給她:「你先記編號。」
林若薇接住牌子,沒再追問。
炮聲在山口連成一片,救護點入口再次衝進一輛車,車上的衛生員還沒站穩,便朝裡面喊:「第三救護點,顧連長的戰友已經送走了,後面還有重傷員!」
程映雪掀開帆布門帘:「把紅牌送進來。」
她剛走到緊急區門口,山道上又傳來車輛急剎的聲音。
通訊員從泥水裡衝進來,臉色發白:「程同志,顧連長親自帶人過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