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人在哪裡?」
程映雪把手裡的紅牌遞給林若薇,轉身走向入口。
通訊員喘著氣:「還在車旁,帶回來的傷員有兩個,周副班長已經送走了。」
「顧連長受傷了嗎?」
「我沒看清,他一直在抬擔架。」
「先把傷員送進來,顧連長若有傷,按黃牌登記。」
「他不肯登記。」
「那就讓他排在傷員後面。」
通訊員看著她:「程同志,那是顧連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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擔架被抬進來,顧行舟跟在後面,軍裝沾滿泥灰,肩頭和袖口都有血,手背被碎石劃開,右側臉頰也有一道擦傷。
他把擔架交給衛生員,轉身便問:「周大勇呢?」
「已經後送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剛才,後方手術隊接車。」
「傷情?」
「胸腹多處彈片傷,右胸漏氣,腹部出血,轉運前意識不清,脈搏快且弱,補液一袋,已接氧氣。」
顧行舟盯著她:「還有救嗎?」
救護點裡有人抬著擔架經過,木桿擦過他的肩膀,他沒有讓開,直到程映雪抬手把人推向緊急區。
「讓開,紅牌先進去。」
顧行舟側身退開,目光仍落在她臉上。
「程映雪,我問周大勇還有沒有救。」
「轉運前生命體徵暫時穩住。」
「能不能活?」
「後方手術之前,不能確定。」
顧行舟的手掌慢慢收緊,掌心的血沿著指縫流下來。
程映雪看見了:「你的手需要包紮。」
「先說周大勇。」
「我已經說完。」
「你盡力了嗎?」
這句話落下,登記桌旁的鉛筆聲停了。
程映雪抬起手,把他受傷的手腕拉到燈下:「你是在問我有沒有盡力,還是在問他能不能活?」
顧行舟沒有抽回手:「都問。」
「我清理了氣道,處理了胸口漏氣,控制了外出血,記錄了彈片位置和轉運情況。」
「這不是回答。」
「你要的回答已經在記錄卡上。」
「我問你。」
程映雪用紗布擦掉他掌心的泥:「我盡力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,手指沒有再收緊。
「你只說這三個字?」
「能說的只有這三個字。」
「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記錄。」
「我也知道你現在想聽什麼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說?」
「因為我不能替後方手術隊保證結果,也不能拿一句安慰讓你回去以後誤判他的傷勢。」
顧行舟垂下眼,任她把紗布纏過掌心。
「你總是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把每件事都分成能做和不能做。」
「戰場上不分清楚,活下來的人會更少。」
「周大勇是跟了我多年的兵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程映雪把繃帶繞過他的手背:「我知道他是你親自從塌牆底下拖出來的,也知道你把他送來時沒有先處理自己的傷。」
顧行舟抬頭: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你的衣服。」
「衣服能說話?」
「右肩的血已經幹了,手背的傷還在流,說明你一路都在抬擔架,沒有停下來處理。」
顧行舟低頭看著纏好的手:「你觀察得倒細。」
「這是軍醫的職責。」
「你對每個傷員都這樣?」
「你是黃牌。」
「我還沒登記。」
「所以現在是未登記傷員。」
顧行舟望著她:「你把我也掛到黃牌區?」
「若你沒有繼續出血,手指能動,呼吸正常,便是。」
「前沿還在作戰。」
「你的任務不能替你的傷情改牌。」
顧行舟沒有與她爭,走到登記桌旁,拿起鉛筆。
林若薇把登記卡遞過去:「姓名,單位,受傷時間。」
「顧行舟,第三營,剛才。」
「具體時間。」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。
她正在整理周大勇用過的處置卡:「寫不詳。」
林若薇低頭記下。
顧行舟在單位欄補寫番號,筆畫沉重,最後把卡推回去:「我可以回前沿了嗎?」
「等衛生員複查。」
「沒有大礙。」
「你剛才還問我周大勇有沒有救,現在又不肯讓人看自己的傷。」
「我必須回去。」
「回去之前先確認傷口。」
「程映雪。」
「坐下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,隨後在木凳上坐下,解開肩頭的衣扣。
傷口在鎖骨外側,擦傷不深,裡面嵌著幾粒細小的砂石,血已經滲到衣領。
林若薇拿來清水:「要不要叫梁醫生?」
「我處理。」程映雪接過水碗,「把燈挪近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袖口的血跡:「你也受傷了?」
「不是我的血。」
「周大勇的?」
「部分是。」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換過衣服?」
「沒記。」
「你該記。」
「我的記錄冊比衣服重要。」
顧行舟沒有再說,眼睛落到她手腕上。
那道舊疤露在袖口邊緣,經過雨水浸泡,顏色比平日更深。
「你的手腕怎麼回事?」
程映雪把棉布蘸濕,清理他傷口裡的砂石:「舊傷。」
「訓練傷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與你的傷口無關。」
顧行舟沒有繼續追問,側過臉讓她處理肩頭。
林若薇把燈托在旁邊,忍不住開口:「顧連長,周副班長送走以後,你是不是一直沒歇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在前沿做什麼?」
顧行舟看向她:「副班長該做什麼?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傷是怎麼來的。」
「塌牆後面有三名傷員,他回去拖人,第二輪炮火落下來。」
「顧連長把他拖出來的?」
「我和周大勇。」
程映雪手上的棉布擦過他肩側,動作沒有停:「還有其他人嗎?」
「有,已經送往第二救護點。」
「周大勇是最後一個?」
「他不肯走。」
「你也不肯走。」
「我不能走。」
程映雪把砂石夾出來:「他也不能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:「所以你明白。」
「我只明白傷員必須先後送。」
「那你明白我為什麼還要回去嗎?」
「前沿缺一個連長。」
「你也缺一個能替你分診的人。」
「梁醫生在。」
「他年紀大了。」
「他判斷比你清楚。」
顧行舟沒有反駁,接過林若薇遞來的干紗布,自己按住傷口。
「周大勇若醒來,告訴他我還在前面。」
「你可以寫在轉運卡上。」
「你會替我說?」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交代了。」
「只是因為職責?」
程映雪收起用過的棉布:「你若想聽別的,等傷員回來再問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:「你認為他能回來?」
「我認為後方手術隊會盡力。」
「你沒有說他能活。」
「我不能說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什麼答應替我傳話?」
「因為活著的人需要聽見有人等他。」
顧行舟按住紗布的手慢下來,隨後把水壺解下來,放到她手邊。
「喝水。」
程映雪看了眼水壺:「你帶回前沿。」
「我還有。」
「你的水壺只有一個。」
「現在給你。」
「我不缺水。」
「你嘴唇已經幹了。」
程映雪抬手碰了碰水壺蓋,沒有擰開:「顧行舟,你回去以後,別再把自己放到最後。」
「這是命令?」
「是提醒。」
「我聽命令。」
他起身扣好衣服,拿起登記卡遞給林若薇。
林若薇看了眼他的傷口:「顧連長,至少等梁醫生簽字。」
「他在哪裡?」
「緊急區。」
「我去找他。」
程映雪擋住入口:「你在外面等。」
「我只是問一句。」
「緊急區裡有紅牌傷員,你進去會擋路。」
「程映雪。」
「說。」
「周大勇若沒有撐住,你不要瞞我。」
「我不會瞞。」
「若後方有消息,先告訴我。」
「你在前沿,電報會比我快。」
「電報未必寫得全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:「我會告訴你。」
外面傳來集合口令,通訊員跑到門口:「顧連長,前沿催你回去!」
顧行舟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向她手邊的水壺。
「別忘了喝。」
「你也別忘了換藥。」
「等我回來。」
「先活著回來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口,沒有再說話,隨後拿起槍帶,走進炮聲傳來的山道。
林若薇看著他的背影:「他剛才說等他回來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你讓他先活著回來。」
「那是要求。」
「你對每個人都這樣要求嗎?」
程映雪擰開水壺蓋,喝了一口,才把蓋子重新扣上:「去登記下一批傷員。」
林若薇抱起冊子,眼睛卻落在她手邊:「這個水壺……」
「放著。」
「他會回來拿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著壺身上沾著的泥,指尖在壺蓋邊緣擦過,便聽見門外通訊員再次喊道:「後方急電!」
梁醫生接過電報,讀到最後,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周大勇的手術隊說,傷員胸腔里發現了不止一塊彈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