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有幾塊?」
程映雪從登記桌前走到梁醫生身旁。
梁醫生把電報遞給她:「後方只寫了初步檢查,胸腔兩塊,腹部一塊,背部一塊,手術已經開始。」
林若薇捧著登記冊:「那他還能撐住嗎?」
「手術隊正在處理。」程映雪把電報折回去,「現在問結果沒有用。」
「可顧連長還在前沿。」
「把電報留檔,若有新消息,立刻報我。」
梁醫生看著她:「你喝水了?」
「喝了。」
「坐下歇一會兒。」
「傷員還在進來。」
「你若倒下,便有人要替你接手。」
「所以我不會倒下。」
梁醫生沒有再勸,轉身對老周喊:「把紅牌區往裡收,黃牌靠牆,通道必須留出。」
雨水順著帆布縫隙往下滴,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不斷晃動,桌上的登記卡被水打濕了一角。
通訊員又沖了進來:「前沿大批傷員到了,車輛只能停在坡下,擔架要自己抬上來。」
程映雪拿起記錄板:「老周帶擔架員去坡下,紅牌先送,黃牌跟在後面,能走的傷員沿右側上來。」
「坡下積水已經漫過腳面。」
「鋪木板。」
「木板不夠。」
「拆後面那排空箱板。」
老周愣了一下:「那是藥箱底板。」
「先鋪通道,藥箱移到磚牆邊。」
梁醫生看向她:「箱板拆了,後面怎麼墊藥?」
「把不用的門板拆下來。」
老周已經轉身:「我去安排。」
雨聲蓋住了遠處的炮聲,帆布棚內卻越來越擠,傷員的呻吟從門外傳來,擔架輪子在泥水裡打滑,抬擔架的人只能踩著木板往前挪。
「紅牌三名,黃牌五名!」
「紅牌先報傷情!」
「胸部傷一名,意識清楚,腹部傷一名,呼吸淺,還有一名昏迷!」
「昏迷的先送緊急區,胸部傷跟上,腹部傷讓梁醫生接手。」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站到入口:「紅牌編號十三,胸部傷,呼吸困難,編號十四,腹部傷,意識清楚,編號十五,昏迷,受傷時間不詳。」
「十五號先看氣道。」
兩名衛生員把傷員抬進來,傷員頭偏向一邊,口鼻周圍有水和血,胸口起伏斷斷續續。
梁醫生俯身查看:「口腔里有泥。」
「把頭偏向右側,肩背抬高。」
「他牙關咬住了。」
程映雪拿起紗布:「不能硬掰,先保持側臥,清理口腔。」
衛生員按住傷員肩背,程映雪用紗布清除口腔里的泥水和血塊,傷員喉嚨里發出沉悶的聲音,胸口起伏卻沒有接上。
「氣道還不通。」
梁醫生看向她:「需要托下頜。」
「托下頜,頭偏向一邊,別讓他仰平。」
林若薇把手電遞來:「煤油燈照不到。」
「把手電放到他下方,照口腔。」
「這樣會不會擋手?」
「交給我。」
程映雪跪在擔架旁,一隻手托住傷員下頜,另一隻手用紗布清理殘留物,雨水從她的發梢滴到袖口,她沒有抬頭。
「口腔還有布屑。」
「能取出來嗎?」梁醫生問。
「可以,別讓擔架動。」
衛生員扶住傷員頭部,程映雪把異物取出,隨後讓人將傷員側臥,保持頭部偏向一邊。
傷員猛地咳出一口水,胸口重新起伏起來。
林若薇鬆了口氣:「他呼吸回來了。」
「別鬆手。」程映雪看她,「氣道還沒穩定,記錄咳出異物的時間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「血壓。」
「摸不到。」
「補液,先看呼吸頻率。」
梁醫生接過聽診器:「右側呼吸音弱。」
「胸部傷先封堵,留出排氣位置。」
「後送車還在坡下。」
通訊員跑到門邊:「坡道被雨水沖開了一條溝,車暫時上不來!」
程映雪抬頭:「讓擔架先走,車在坡下接。」
「擔架走木板,傷員會不會滑下去?」
「兩個擔架員一前一後,老周守在溝邊,先送十五號。」
「其他紅牌怎麼辦?」
「胸部傷等候,腹部傷由梁醫生先固定,所有人都不能擠到入口。」
外面有人喊:「木板不夠,後面還有擔架!」
老周回喊:「拆磚房門板!」
梁醫生看著程映雪:「再拆下去,屋頂會漏。」
「現在已經漏了。」
「你倒是捨得。」
「傷員不能等屋子修好。」
梁醫生沒有再說,俯身給腹部傷員固定敷料。
程映雪守著十五號傷員,保持他的頭部位置,手臂開始發酸,托下頜的動作卻沒有鬆開。
林若薇蹲到她旁邊:「我來托。」
「我能看。」
「呼吸變淺便告訴我。」
「好。」
林若薇接過手電,燈光照在傷員臉上:「每次吸氣都不一樣。」
「說明還不穩定。」
「要不要把他仰過來?」
「不能,他口腔里還有分泌物,繼續側臥。」
「若他吐血呢?」
「讓血和水流出來,不能堵住氣道。」
林若薇點頭,又問:「這樣能撐到坡下嗎?」
「只能儘量撐。」
「你說話總留一半。」
「因為另一半要看他的身體。」
擔架抬起,傷員的頭部隨著腳步晃動,程映雪一邊托住下頜,一邊對前面的衛生員交代:「走慢些,木板中間有溝,轉彎時先停,別讓他的頭向後仰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老周站在門外:「十五號擔架過溝!」
程映雪跟著走出棚子,雨水已經漫到鞋面,手電光在泥水裡晃動,木板被踩得上下起伏。
「前面停!」她抬手,「擔架頭低了,抬高肩背。」
衛生員連忙調整,傷員胸口又發出沉悶的氣聲。
「別催。」程映雪按住擔架邊,「讓他先把氣喘上來。」
後方有人焦急喊:「車等不了!」
「車等三分鐘,命只有這一條。」
司機從坡下探出頭:「再拖下去車要陷了!」
程映雪沒有回頭:「把車輪墊住,擔架先到。」
司機罵了一句,轉身去找木楔。
林若薇抱著登記冊跟在後面,雨水把紙頁打得發軟:「程同志,十五號轉運時間寫什麼時候?」
「離開救護點。」
「他現在還沒到車上。」
「先記救護點出發時間,車上再補接車時間。」
「若車沒接到呢?」
「那便寫擔架到達坡下的時間。」
傷員終於被送到車旁,後送衛生員接過氧氣管,程映雪再次檢查他的頭部位置。
「氣道異物已經清出,保持側臥,呼吸淺,右側呼吸音弱,途中觀察口鼻分泌物,不能讓他仰平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若呼吸再次停頓,先清理氣道,保持下頜位置。」
「明白。」
車輛沿著坡道緩慢下行,車輪濺起的泥水打到褲腿上。
林若薇看著車尾:「他能到後方嗎?」
「能不能到,要看路。」
「你說的每句話都讓人不敢放心。」
「戰地沒有讓人放心的答案。」
回到磚房時,梁醫生已經處理完兩名紅牌傷員,疲憊地靠在桌邊,手裡的鉛筆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還有傷員嗎?」程映雪問。
「暫時沒有。」
「那就把剛才十五號的記錄補全。」
梁醫生把登記冊推給她:「你知道嗎,若早幾年有這樣的分診和記錄,很多人也許能多撐一段路。」
程映雪翻頁的手慢了下來。
「早幾年?」林若薇問,「梁醫生說的是哪幾年?」
梁醫生看向窗外,沒有回答。
程映雪盯著登記冊上那串臨時編號,指尖壓住紙角,父親舊檔案里那句模糊的戰報重新浮到腦中。
傷員送達時間不詳。
現場救治情況不詳。
轉運途中失聯。
她把紙頁合上:「那時沒有這樣的條件。」
梁醫生低聲道:「條件是一回事,記錄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你知道當年的記錄?」
「我只知道,程衛國出事以後,送回來的戰報少了幾頁。」
屋裡只剩下雨水敲打瓦片的聲音。
林若薇看著程映雪:「程同志,程衛國是你父親?」
程映雪沒有回答,伸手把十五號傷員的記錄卡夾進冊子。
梁醫生卻把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舊轉運單推到她面前:「這是今晚從後方車上帶回來的,不屬於今天的傷員。」
紙上那行字已經模糊,唯有最末尾的簽名還看得清楚。
程衛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