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轉運單從哪裡來的?」
程映雪按住紙角,簽名處的墨跡被雨水暈開,程衛國三個字仍能辨清。
梁醫生把車上帶回的舊單據攤開:「夾在一批空白轉運單里,送車的衛生員說,後方清理舊箱子時翻出來的。」
「哪個後方點?」
「沒有寫,紙張也不像這幾年的東西。」
林若薇俯身辨認上面的字:「前面是不是還有傷員姓名?」
「看不清了。」
程映雪將轉運單翻到背面,只有幾道被水泡散的藍線,既沒有番號,也沒有日期。
「先放進乾燥袋,登記來源,誰送來的也要補上。」
梁醫生看著她:「你不問你父親為什麼會在上面簽字?」
「現在問不出答案。」
「這可能和當年的戰報有關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讓它繼續泡水。」
程映雪取來一層油紙,把舊轉運單夾在兩張硬紙板中間,又把紙板放入裝醫療檔案的帆布袋。
她扣好袋口時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,通訊員掀開帘子,手中的回報紙已經濕透。
「第三營前沿傷情回報,顧連長所在陣地遭到連續炮擊,目前陣地還在,人員傷亡名單剛送過來。」
程映雪伸出去的手沒有收回:「給我。」
通訊員把紙遞過去:「前沿只來得及報姓名和傷勢,後續情況還要等。」
名單上的字擠得緊,幾處被泥水糊住,程映雪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,顧行舟的名字沒有出現。
她又往上看,指尖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旁。
孫長河,腹部傷,留守前沿觀察。
林若薇也認出了那個名字:「他是不是上次給顧連長送傷員的擔架員?」
「是。」
「腹部傷為什麼還留在前沿?」
通訊員接過名單辨認:「後面的字被水泡了,可能寫著暫不具備轉運條件。」
程映雪拿起鉛筆,在孫長河名字旁畫了記號:「把前沿現有衛生員人數問清,再問腹部傷有沒有持續出血,意識是否清楚。」
「電台正在聯繫,信號斷過兩次。」
「能聯繫上便先問傷情,不要問無關的話。」
通訊員看了她一眼:「顧連長沒有列在傷亡名單上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陣地還在,他應該也在。」
「應該不能寫進記錄。」
通訊員把名單交還給她:「程同志,你就不想問問他的情況?」
「想。」
她將名單壓進登記冊,拿起剛送來的黃牌傷員記錄卡。
「可電台要報傷員,不能拿來替我問一個沒有列入傷亡名單的人。」
林若薇跟著她走向黃牌區:「你不怕嗎?」
「怕。」
「我以為你不會承認。」
「怕也不影響換藥。」
程映雪蹲到傷員身旁,查看腿部固定板有沒有鬆動。
「腳趾動一下。」
傷員照做後問:「程同志,前沿是不是守不住了?」
「回報寫的是陣地還在。」
「炮聲比剛才近了。」
「你先管自己的腿。」
「我弟弟也在第三營,我能不能看那張名單?」
「你叫什麼?」
「何萬山,我弟弟叫何萬林。」
程映雪回到登記桌,重新展開傷亡名單,從頭查到末尾。
「名單里沒有何萬林。」
何萬山撐著木板坐起來:「沒有就是沒受傷?」
「只代表這張回報里沒有他。」
「那他可能還在陣地上?」
「可能。」
何萬山低頭摸著胸前的黃牌:「我想回去。」
「你的脛骨已經固定,回去只會讓別人抬你。」
「可我弟弟在那裡。」
「所以你要讓自己的腿保住,別讓他回來以後還要照顧你。」
何萬山沒有再起身,只把黃牌重新塞回衣扣下面。
林若薇拿著藥盤走到程映雪身邊:「你勸別人時總能說清楚,輪到自己便只剩下工作。」
「傷口處理完了嗎?」
「換完藥了。」
「那就核對前沿名單,把送到本點的傷員標出來。」
「你又把話繞開。」
「沒有繞,現在缺人。」
林若薇坐到登記桌旁,用鉛筆逐項核對,念到孫長河時,紙上的名字與兩天前的接診記錄對上了。
「他當時只是手背擦傷,領過紗布,沒有用藥。」
「把舊記錄找出來。」
「腹部傷和手背擦傷沒關係。」
「姓名和番號能對上,前沿再送來時可以少問一遍。」
林若薇翻出記錄卡,夾到傷亡名單後:「找到了。」
「再把紅牌空位留出兩個。」
「你認為他會送來?」
「我只做準備。」
門外的雨勢減弱,炮聲卻隔著山谷一陣接一陣,登記桌上的搪瓷缸隨著震動輕輕碰著木板。
通訊員再次進來時,先把帽檐上的水擰掉,才取出一張新譯的回報。
「孫長河意識清楚,腹部右側彈片傷,外出血已經控制,暫時無法轉運。」
程映雪接過回報:「為什麼無法轉運?」
「陣地前的交通壕塌了一段,擔架過不來。」
「有沒有腹脹?」
「前沿沒有回答,信號又斷了。」
「讓衛生員觀察腹部變化,不能給他吃東西,能建立補液便先補液,傷情加重必須設法轉運。」
通訊員點頭記下:「還有一條,顧連長回話了。」
程映雪正在寫孫長河的處置建議,鉛筆沒有抬起來。
「他說什麼?」
「陣地守得住,讓救護點只收傷員,不必分人去前沿找他們。」
梁醫生從緊急區出來:「誰要分人去找他?」
通訊員看向程映雪:「前沿大概怕她擔心。」
「我沒有提出派人。」
「顧連長說,這句話是交代給你的。」
程映雪把處置建議折好:「那就回他,救護點沒有多餘的人,他守他的陣地,我守我的傷員。」
通訊員咳了一聲:「原話這樣發?」
「這樣發。」
「要不要再加一句?」
「沒有。」
通訊員拿著回報往外走,林若薇追到門邊:「你告訴顧連長,他的水壺還在這裡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林若薇。」
「水壺也是物資,總得讓他回來拿。」
通訊員忍著沒有笑:「我會帶到。」
帘子落下以後,程映雪把顧行舟留下的水壺移到檔案袋旁,壺身上的泥已經幹了,肩帶卻還濕著。
梁醫生看見她的動作:「你既然怕,為什麼不直接問?」
「他的名字不在傷亡名單上。」
「你怕問了便聽到不該聽的?」
「電台每次聯繫都要冒險,前沿還有傷員等著報。」
梁醫生把一疊新記錄卡遞給她:「怕便說怕,不丟人。」
「我已經說了。」
「只對林若薇說?」
程映雪接過記錄卡:「說給誰聽都不能讓炮火停下來。」
緊急區傳來一聲呼喊,負責補液的衛生員跑到門口:「十四號腹部傷員血壓又降了!」
「梁醫生看補液,我查腹部。」
程映雪剛邁進緊急區,通訊員又從外面沖回來,手裡舉著一張蓋有後方手術隊印章的電報。
「周大勇有消息了!」
林若薇從登記桌後站起來:「手術結果怎麼樣?」
「胸腔彈片取出兩塊,腹部彈片已經處理,出血止住了,人還活著。」
黃牌區裡有人聽見這句話,撐著牆問:「是顧連長那個副班長?」
「是他。」
老周放下手裡的紗布箱:「活著便好。」
梁醫生接過電報,從頭看到末尾:「手術成功不等於脫險,後面還有感染和胸腔情況要觀察。」
通訊員點頭:「後方也是這個意思,至少目前已經醒過一次。」
林若薇抓住程映雪的袖口:「他撐過手術了。」
「把消息登記下來,再發給前沿。」
「先告訴顧連長?」
「告訴整個連隊,周大勇手術完成,目前存活,仍需觀察感染。」
通訊員轉身便走:「這回他們能喘口氣了。」
程映雪低頭檢查十四號傷員的腹部,手掌沿著敷料邊緣查看滲血範圍。
傷員勉強睜開眼:「程同志,剛才是誰活了?」
「一個送到後方的戰士。」
「那我也能活嗎?」
「先別說話,把氣留住。」
「你會盡力嗎?」
程映雪接過梁醫生遞來的補液管:「會。」
林若薇將周大勇的消息寫上記錄板,黃牌區里原本靠牆沉默的傷員紛紛抬起頭,老周也把空藥箱搬得快了些。
程映雪沒有回頭,只把十四號的腹部敷料重新固定好。
通訊員在門外喊道:「前沿已經收到,顧連長回話,讓周大勇等著,他會親自去後方把人接回來。」
林若薇轉頭看向水壺:「他還說了別的嗎?」
通訊員展開紙條,念到最後一行時,聲音慢下來。
「他說,請程映雪替他保管水壺,等他守完陣地,親自回來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