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輕傷員全部撤到左坡,不許回來!」
程映雪抓住車廂後欄,對正要趕來幫忙的兩名綠牌傷員喊了一聲。
其中一人停在泥溝邊:「只靠你們推不出來!」
「你們把空擔架送到新點,再叫人從前面接應。」
「炮彈已經落到後面了!」
「所以更不能把能走的人都堵在這裡。」
兩名輕傷員抬起空擔架往左坡跑,程映雪轉身檢查車上重傷員,靠外側那人的腹部固定帶已經被顛松,敷料邊緣滲出暗紅血跡。
林若薇扶住補液瓶:「他的出血是不是多了?」
「先把固定帶收緊,不能在車上拆敷料。」
「另一個傷員的擔架也在滑。」
「把兩副擔架分別綁到車廂兩側,繩結系在橫杆上。」
司機趴在後輪旁,把剩下的木板塞進泥里:「你們固定好,我再試一次。」
程映雪拉緊繩索:「先別動,車身往右歪了,發動以後擔架會撞到欄杆。」
「再不發動,炮彈便過來了。」
「傷員經不起翻車。」
林若薇從車廂跳下:「我去找石頭墊右輪。」
「別走遠,只撿溝邊的。」
「這裡全是泥。」
「把斷木板橫著塞,不能順輪胎放。」
司機看了她一眼:「你會推車?」
「不會修車,但知道順著放只會繼續滑。」
三人把斷木板卡到車輪後方,司機回到駕駛位,程映雪和林若薇站在車後,雙手抵住沾滿泥水的鐵欄。
「低速往前,車輪開始空轉便停。」
司機探出頭:「你們離輪子遠些。」
發動機響起,後輪在泥坑裡轉動,泥漿濺上程映雪的臉和袖口,車身向前挪動後又滑回原處。
林若薇腳下失去支撐,膝蓋撞在車廂邊,手卻仍抓著後欄。
「你腿怎麼樣?」
「能站。」
「退到左側,別靠近車輪。」
「你手臂流血了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了一眼,袖子被斷木板劃開,傷口不深,泥水正順著小臂往下流。
「先推車。」
「泥進傷口會感染。」
「到了新點再清理。」
司機從駕駛室下來:「推不動,只能卸擔架。」
程映雪看向車內:「兩個紅牌都不能離開固定板,腹部傷員的補液不能斷,靠我們抬不過泥溝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把藥箱和多餘器材全卸下來,減輕車重。」
林若薇打開車尾:「這些是新點要用的藥。」
「藥能再搬,傷員不能留在炮火下面。」
三人把藥箱搬到溝邊高處,氧氣瓶和手術器械也卸下來,只留下兩副擔架與隨車急救包。
司機擦掉臉上的泥:「再試一次,不行便只能等人。」
「林若薇守傷員,我和你推。」
「你手臂有傷。」
「你在車上才能同時看住補液和固定帶。」
林若薇爬回車廂,用身體擋住晃動的擔架:「固定好了。」
程映雪站到車後,剛要抬手,山道另一端傳來奔跑聲,幾名戰士沿著低坡衝過來,為首的人跨過溝沿,軍裝肩頭沾著新鮮的泥。
顧行舟一把抓住車廂欄杆:「車上幾名傷員?」
「兩名紅牌,擔架已經固定。」
「為什麼還留在這裡?」
「車輪陷住了。」
「其他人呢?」
「已經撤往新點。」
顧行舟看見她被劃開的袖口,抬手托住她手臂:「傷口怎麼來的?」
「木板劃傷,不影響用力。」
「泥進去了。」
「先把車推出去。」
顧行舟鬆開她,轉身對身後的戰士下令:「兩人到左輪,兩人到右輪,司機上車,聽口令給油,不能讓車身偏向溝底。」
司機爬進駕駛室:「後輪下面墊板斷了。」
「把背包塞到輪後。」
一名戰士解下背包:「裡面還有乾糧。」
「先救人。」
程映雪指向車廂右側:「這一邊低,推的時候要先抬車身,不能只往前。」
顧行舟走到右後輪旁:「你到前面看傷員,車一動便報。」
「我能推。」
「你負責傷員。」
「林若薇在車上。」
「她看補液,你看腹部敷料。」
程映雪看了他一眼,沒有繼續爭,踩著踏板上車。
顧行舟握住車底橫樑:「所有人一起抬,車輪離開坑底以後再推。」
戰士們彎腰托住車身,司機握緊方向盤,發動機重新響起。
「抬!」
車身向上晃動,後輪從泥坑底部抬起,程映雪按住腹部傷員的固定帶:「右側穩住,擔架沒有移位!」
「往前推!」
輪胎碾過背包和斷木板,車尾左右搖晃後衝出泥坑,幾名戰士跟著跑出幾步,直到司機踩住剎車才鬆手。
顧行舟扶住車欄:「傷員怎麼樣?」
「固定帶沒有脫落,補液還在繼續。」
「立刻送新點。」
司機探頭問:「卸下來的藥怎麼辦?」
「留兩個人搬,其他人護送車輛。」
程映雪從車上下來:「藥箱不能留在這裡,炮火落點還會往前移。」
「我的人搬。」
「你為什麼離開陣地?」
「接到救護點後撤命令,帶人清理交通線。」
「陣地呢?」
「有人守。」
「孫長河怎麼樣?」
「已經抬出交通壕,送往第二救護點。」
程映雪伸手檢查他肩頭的舊傷:「紗布濕了。」
「雨水。」
「裡面有沒有出血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到新點重新換藥。」
顧行舟抓住她伸過來的手腕,避開劃傷的位置:「先處理你自己的。」
「現在沒有時間。」
「那就別拿有傷的手去碰別人傷口。」
「我隔著衣服。」
「泥已經浸進袖口了。」
林若薇從車上探出身:「你們要說傷口,能不能邊走邊說,車上的腹部傷員臉色不對。」
程映雪立刻轉身:「哪裡不對?」
「嘴唇發白,叫他沒有反應。」
「先走,我上車觀察。」
顧行舟托住她的腰,把她送上踏板:「我帶人護送。」
「你回陣地。」
「先送你們進新點。」
「顧行舟。」
「這是護送任務。」
司機重新發動車輛,擔架車沿著泥路向左坡開去,顧行舟帶人跟在兩側,遇到積水便先用木板墊住路面。
程映雪跪在車廂內,手指搭在腹部傷員頸側,又檢查他的呼吸。
「脈搏比剛才弱。」
林若薇扶著補液瓶:「要加快嗎?」
「先看腹部。」
「固定帶沒有松。」
程映雪摸到傷員腹部時,手掌下的肌肉已經繃緊,原先只在敷料邊緣的血跡正沿著固定帶向外擴散。
「出血復發了。」
「能撐到後方嗎?」
「先到新點,準備補液和緊急處置。」
顧行舟在車外聽見她們的對話,抬手敲了敲車欄:「還需要什麼?」
「讓新點準備紅牌位置,腹部傷員可能有內出血。」
「我先派人報信。」
一名戰士離開隊伍跑向前方,擔架車經過山壁轉角時,身後的炮火落在廢棄磚房附近,原救護點的帆布頂被掀起,轉眼便被泥煙遮住。
林若薇回頭看了一眼:「幸好撤出來了。」
「看傷員。」
「他的呼吸更淺了。」
「繼續叫他,不要讓頭偏過去。」
顧行舟跟著車跑到新救護點入口,抬手掀開擋光帆布:「紅牌先進去,所有人讓開通道!」
接應衛生員抬下擔架,程映雪跟著跨進防空洞,洞內已經擺好補液架和藥箱,梁醫生正在給另一名傷員處置胸口傷。
「梁醫生,腹部傷員出血復發,意識下降,脈搏快而弱!」
「原傷口在哪裡?」
「右上腹,轉運途中敷料滲血擴大,腹部緊張。」
「先放處置台。」
顧行舟抬住擔架前端,把傷員送到燈下:「要不要我留下?」
「你的人還在外面搬藥。」
「我問這裡。」
程映雪剪開被血浸透的固定帶:「你留下也不能替他止血。」
「你的手臂需要處理。」
「林若薇會處理。」
林若薇已經拿起清水,卻在看清敷料下的情況時停下動作:「程同志,傷口外面沒有這麼多血。」
梁醫生按過傷員腹部,臉色沉下來:「出血可能在裡面,轉後方來不及。」
「這裡能不能處理?」
「條件不夠。」
「若只補液,他撐不到下一輛車。」
梁醫生抬頭看向新點僅有的器械箱:「必須先判斷出血位置,可我們沒有足夠的血漿,也沒有完整手術條件。」
程映雪摘下沾泥的外袖套,把受傷的小臂交給林若薇沖洗,另一隻手已經翻開器械包。
「那就在現有條件下處理。」
顧行舟站在處置台另一側:「需要我做什麼?」
「守住入口,別讓人碰這盞燈,也別讓擔架通道堵住。」
「還有呢?」
程映雪看著傷員不斷擴大的腹部血跡:「再派人追上運輸車,把剩下的三袋血漿全部追回來。」
梁醫生按住器械包:「三袋血漿是新點所有傷員的餘量。」
程映雪沒有鬆手:「我知道。」
洞外炮聲再度傳來,負責藥品登記的衛生員抱著領用冊跑到門口,臉上全是泥。
「梁醫生,運輸車已經開往後方,血漿在車上,可車裡還坐著一個人。」
顧行舟轉過身:「誰?」
「方志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