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車截回來。」顧行舟轉身抓住通訊員的肩,「告訴司機,血漿屬於救護點,車上坐著誰都不能帶走。」
衛生員抱緊領用冊:「方幹部拿的是後方調令,說車要送他去指揮所。」
「調令管人,不管救命的血。」
程映雪已經剪開傷員腹部的衣服:「來不及等車,先補現有液體,梁醫生繼續壓迫止血,林若薇把器械和藥品按順序擺開。」
顧行舟看向她沾泥的小臂:「血漿回來以前,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先讓他撐到血漿回來。」
「能撐多久?」
「看出血速度。」
梁醫生按著傷口周圍:「腹壁越來越緊,裡面的血還在積,外面按不住。」
程映雪把疊好的厚敷料壓到原傷口上方:「不能反覆掀開看,固定帶再收緊,補液加快,抬高下肢,保暖毯蓋上。」
林若薇摸到傷員冰涼的手:「他叫不醒了。」
「繼續叫名字,觀察呼吸,頸側脈搏每次都報。」
「姓名登記的是陳守義。」
林若薇俯到傷員耳邊:「陳守義,聽得見嗎,睜開眼。」
傷員沒有回應,嘴唇間只剩微弱的氣息。
梁醫生抬起沾血的手:「映雪,若腹腔大出血,光靠這些辦法留不住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洞裡沒有手術台,沒有輸血設備,連照明都只剩這一盞燈。」
「先處理能處理的。」
程映雪摸過傷員腹部,手掌停在右上腹:「原傷口靠近肝區,轉運顛簸後出血增加,現在不能盲目探查,先維持循環。」
「現有液體只剩半瓶。」
「從黃牌區調一瓶,先登記借用,血漿回來再補庫存。」
負責藥品的衛生員沒動:「黃牌區也有休克傷員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誰的情況更重?」
「紅牌。」
「那便先給紅牌,若黃牌傷情變化,重新分級。」
衛生員立即跑向外側。
洞口傳來腳步,顧行舟把兩名抬擔架的戰士攔到牆邊:「入口只進傷員和藥,其他人貼牆走。」
一名戰士扶著胸口闖進來:「連長,外面又送來四個,兩個還能走,兩個躺著。」
「先報傷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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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個腿上流血,一個胸口挨了彈片。」
程映雪隔著人群開口:「胸部傷送進來,腿傷先壓迫止血,能走的坐到外側,不許堵門。」
顧行舟接過擔架前端:「聽見了,先抬胸部傷。」
梁醫生看著又被送進洞內的擔架:「這裡放不下了。」
「藥箱往牆邊疊,留出兩條通道,裡面進紅牌,外面留黃牌。」
「誰來分?」
「我去。」
梁醫生按住她準備收回的手:「陳守義這裡不能少人。」
「你守他,我在洞口看完便回來。」
「你的手臂還沒包紮。」林若薇抓著濕紗布追上去,「泥已經衝掉了,至少先纏兩圈。」
「邊走邊纏。」
程映雪抬起手臂,林若薇跟在她身旁繞緊紗布,兩人才走到洞口,胸部傷員已經被抬到燈下。
「傷口封了嗎?」
「前沿用油布封過,路上鬆了。」
「重新固定,留一邊排氣,呼吸變化立刻叫梁醫生。」
腿傷戰士靠牆坐著,雙手壓住大腿,鮮血仍從指縫往外滲。
程映雪蹲下查看:「手別松,老周拿止血帶,記錄使用時間。」
戰士咬著牙問:「我這條腿還能留嗎?」
「腳趾能不能動?」
「能。」
「那就先止血,別自己亂動。」
另一個輕傷員扶著洞壁:「程同志,外面還有人。」
「能走嗎?」
「能走,可他一直吐。」
「帶進來,坐右側,頭偏向旁邊,吐出的東西留樣查看。」
「為什麼要留?」
「可能是震傷,也可能吃過不該吃的東西,先分清。」
傷員被接連送進來,洞內的煤油燈被人影擋住又露出來,登記卡在不同人手中傳遞,誰用過藥,誰換過敷料,誰需要後送,都被寫在紙上。
老周把止血帶紮好,低頭看了眼時間:「腿傷外血止住了。」
「每隔一段時間查末端顏色和溫度,不能只看血。」
「記在黃牌卡上?」
「寫清使用時刻,後送時當面交代。」
外側有人喊:「又有昏迷傷員!」
程映雪站起時,腳下晃了一下,手掌扶住牆面才繼續往前。
林若薇擋到她身邊:「你從昨夜到現在只喝了水。」
「等這批分完。」
「你已經說過三回。」
「那就再記一回。」
「程軍醫,昏迷傷員放哪裡?」抬擔架的戰士在洞口喊。
程映雪指向內側空位:「先查氣道,再看出血,擔架頭朝燈放。」
那名戰士抬完人還沒走,順口又喊:「程軍醫,外面的兩個黃牌也登記好了。」
「我還不是正式軍醫。」
「可這裡聽你的。」
「聽的是分診安排。」
老周從藥箱後接了一句:「能把人救回來,叫什麼都一樣。」
梁醫生沒有抬頭:「別圍著說話,程軍醫若閒下來,你們再替她改稱呼。」
洞裡傳出短促的笑聲,很快被新的傷情口令蓋過去。
程映雪跪到昏迷傷員身側:「口腔乾淨,胸廓起伏不對稱,誰在前沿處理過?」
「我用紗布壓過傷口。」
「做得對,繼續按著,別換位置。」
「我手上都是泥。」
「外面套乾淨紗布,手不能離開傷口。」
顧行舟從洞外進來,軍裝前襟被雨水打透:「截車的人回信,運輸車已經到後方交接點,血漿卸下了,正由另一輛車送回來。」
「多久能到?」
「道路還通,已經往這邊趕。」
「方志遠呢?」
「留在後方。」
程映雪沒有再問:「告訴接車的人,血漿到後先送陳守義這裡,其餘按紅牌順序分。」
顧行舟蹲到她對面,替按傷口的戰士托住手臂:「你去看陳守義,這裡我能按。」
「不能松。」
「我聽清了。」
「傷員呼吸變化便叫我。」
「去。」
程映雪回到處置台,陳守義的頸側脈搏已經難以摸清,梁醫生按住腹部的手沒有移動,額角的汗順著鬢邊落到衣領。
「補液反應怎麼樣?」
「短暫好過,剛才又弱了。」
「固定帶再檢查,保暖不能撤。」
林若薇抬起傷員的手:「指甲顏色更白了。」
「血漿還在路上,先把現有液體維持住,速度不能突然停。」
梁醫生看著她:「若送不到呢?」
「那便用剩下的辦法。」
洞外響起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,藥品衛生員衝進來,懷裡抱著用棉被裹住的三袋血漿:「追回來了!」
「核對標籤和保存情況。」
「路上一直包著,沒有破損。」
「先給陳守義,另外兩袋登記入箱,按紅牌傷情調用。」
輸注接上以後,所有人仍守著傷員的脈搏和呼吸,沒人敢把手從固定帶上移開。
過了許久,林若薇再次摸向陳守義頸側,正在報數的嘴停住,隨即換了位置重摸。
「程同志,脈搏能摸清了。」
梁醫生檢查過傷員面色,又看向補液管:「出血沒有繼續擴大,暫時撐住了。」
程映雪把轉運卡放到傷員胸前:「繼續觀察,能後送時直接轉手術隊,路上不能拆固定。」
洞口那名腿傷戰士聽見結果,靠著牆喊:「程軍醫,外面的傷員又到了。」
程映雪起身走過去:「先報牌色。」
沒人再糾正那聲程軍醫。
後方交接點裡,方志遠從司機手中接過重新開的派車單,聽見值班員向電話另一端匯報:「三袋血漿已經送到,第三救護點的程映雪接手了,傷員保住了。」
他原本在扣鋼筆帽,手指卻停在筆夾上。
「你剛才說,誰接手了?」
值班員捂住話筒:「第三救護點的程軍醫。」
方志遠把鋼筆放回口袋:「她姓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