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,前程的程。」值班員答完便繼續核對血漿去向,沒有留意方志遠已經把派車單折進了文件夾。
前沿炮聲減弱以後,第三救護點仍忙到天亮,最後一批紅牌傷員送走,洞口才撤下臨時分診牌。
老周把藥箱逐個搬到燈下:「止血藥缺兩份,紗布只剩半箱,血漿已經用完,空瓶都在這裡。」
林若薇翻著領用冊:「兩份止血藥都有記錄,一份給陳守義,一份給胸部傷員,紗布比帳上少六卷。」
「泥地里丟過一包。」司機從洞外探頭,「卸車時外皮破了,不能再用。」
程映雪在記錄上補了一行:「寫明污染報損,別記成遺失。」
老周把空藥箱翻過來:「擔架少一副。」
「隨十五號傷員後送,沒有帶回。」
「門板做的兩副臨時擔架呢?」
「留在第二救護點一副,何萬山身下一副。」
林若薇抬頭:「你都記得?」
「記錄卡上有。」
「你先把手裡的餅吃了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了眼搪瓷缸旁那塊已經發硬的雜糧餅:「清點完再吃。」
「傷員清點完了,藥品也快清完了。」
「還有轉運人數。」
「梁醫生在核。」
「那我核死亡和失聯名單。」
林若薇把登記冊合上,直接按在她手背上:「你昨晚說分完傷員便吃,後來又說血漿到了便吃,現在還想拿名單拖。」
「我沒有拖。」
「那就咬一口。」
林若薇扔下領用冊扶住她:「坐下。」
「只是起得快了。」
「你剛才根本沒起。」
「腿麻。」
「手也在抖。」
程映雪想把手抽回去,雜糧餅卻從指間落到登記冊上,碎屑沾住未乾的墨跡。
梁醫生從內側走來,摸過她的手腕:「出冷汗,臉色也差,先喝糖水。」
「糖留給傷員。」
「後送的紅牌已經帶走了急救用糖,這是炊事班送來的。」
「我喝半缸。」
林若薇把她按到藥箱上:「一缸,餅也吃完。」
「清點還沒結束。」
「我替你念,你坐著寫。」
「你的帳還差六卷紗布。」
「已經對上了。」
「污染報損要有經手人。」
司機在門口舉起手:「寫我,我看見的。」
程映雪接過糖水,喝到一半便要放下,林若薇把缸底託了回去。
「別用看傷員的辦法騙我,你現在也是黃牌。」
「低血糖不需要掛牌。」
「能自己站穩再摘。」
洞外響起熟悉的腳步,顧行舟掀開帘子走進來,肩頭換了乾淨紗布,手裡拿著一張後方回報。
他先看見落在登記冊上的雜糧餅,又看向程映雪手裡的糖水:「她怎麼了?」
林若薇把領用冊抱回懷裡:「連續幾日沒合眼,剛才差點倒下,還說自己不用掛牌。」
「我沒有倒。」
顧行舟走到她面前:「站起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證明你能站穩。」
程映雪放下搪瓷缸,手撐著藥箱準備起身,顧行舟卻伸手按住她肩頭:「算了,坐著。」
「是你讓我站。」
「現在不用了。」
「你來查傷員?」
顧行舟把回報紙遞過去:「周大勇醒了,胸部引流情況穩定,腹部傷口沒有繼續出血,後方說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。」
程映雪從第一行看到末尾:「有沒有發熱?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
「還要繼續防感染,不能急著下床。」
「他醒來先問陣地守住沒有,又問你是不是還在救護點。」
「問我做什麼?」
「他說你答應替我傳話。」
「我已經讓電報帶過去了。」
「他收到了。」顧行舟把回報紙往她手邊推近,「他說等能坐起來,便親自謝謝你。」
「讓他先聽後方醫生的話。」
「我也是來謝你的。」
林若薇收起桌上的冊子:「我去清點外面的擔架。」
程映雪叫住她:「帳還沒簽字。」
「梁醫生會簽。」
梁醫生已經背著醫療箱往外走:「我去看後送車,半個時辰內不回來。」
洞內的人很快散到外側,只剩燈下未收好的登記卡和那半塊雜糧餅。
程映雪低頭整理回報:「你不必專門來謝,周大勇是傷員。」
顧行舟沒有繞開:「我欠你一條命。」
她翻頁的動作慢下來:「誰的命?」
「周大勇的。」
「他的命不屬於你。」
「他跟著我上陣地,我把人帶出去,就該把人帶回來。」
「他是自己扛過手術的,梁醫生做了前沿處置,後方手術隊取出彈片,擔架員把他送過泥坡,每個人都出了力。」
「還有你。」
「我做的是分內事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手背上被泥水泡過的細小傷口:「你每回都把自己放到最後,也算分內事?」
「傷員先處理。」
「那天你讓我別把自己放到最後。」
「你在前沿帶兵,失去指揮會影響整個連隊。」
「你倒下,救護點也會少一個能救人的人。」
「梁醫生在。」
「他讓我來以前,特意交代我看著你把糖水喝完。」
程映雪抬頭看向洞外:「他沒有說過。」
「他說了。」
「你剛進來時才知道我低血糖。」
顧行舟握住搪瓷缸,把剩下的糖水遞迴她面前:「那便算我說的。」
「顧連長也會假傳口信?」
「只管一缸糖水。」
「我要繼續清點。」
「喝完再點。」
程映雪接過搪瓷缸,糖水已經涼了,她沒有再放下,直到缸底空了才遞還給他。
顧行舟把雜糧餅也拿起來:「還有這個。」
「你來送戰友消息,還是來管飯?」
「都管。」
「你的陣地清點完了?」
「傷亡名單已經交上去,孫長河送到第二救護點,腹部彈片暫時沒有傷到要害。」
「你肩上的傷呢?」
「換過藥。」
「手掌。」
顧行舟攤開纏著紗布的手:「也換了。」
程映雪確認紗布沒有滲血,才接過那半塊餅:「你的水壺還在檔案袋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等會兒讓林若薇拿給你。」
「先放在這裡。」
「陣地不需要水壺?」
「我領了新的。」
「那隻舊的為什麼還留?」
「答應回來取,總要回來一趟。」
程映雪咬下一口餅,沒有接這句話。
顧行舟把後方回報折好,軍裝袖口擦過桌邊的紅牌卡:「程映雪,周大勇能活下來,我記你的情。」
「我說過,命是他自己扛回來的。」
「那我欠你的,也不只這一條命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泥溝里的兩個紅牌,我的人,陣地上送來的傷員,還有我。」
程映雪抬起頭:「你只是肩傷。」
顧行舟原本要收回回報紙,聽見這句,手還留在桌面上。
他看了她許久,竟沒能把準備好的話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