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連長若沒有別的事,把回報留下。」程映雪伸手抽走他掌下的紙,重新夾進周大勇的轉運記錄。
顧行舟收回手:「你總有辦法讓人說不下去。」
「說不下去便去休息。」
「你先休息。」
「我已經喝過糖水。」
「半塊餅還在手裡。」
程映雪把最後一口吃完,攤開空著的手掌:「現在可以了?」
顧行舟盯著她掌心的餅屑,拿過搪瓷缸替她添了水:「半日休整,別全用來寫記錄。」
「原始記錄今天必須整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傷情處置和轉運數據若不趁現在核對,過後容易缺項。」
「那我不妨礙你。」
他轉身走到洞口,又回頭看向壓在檔案袋旁的領用冊:「水壺繼續放著,我下次取。」
「你已經領了新的。」
「新的歸公,舊的是我的。」
「既然是你的,現在拿走。」
顧行舟掀開帘子:「等你肯休息時再給我。」
程映雪拿起鉛筆,在周大勇的記錄後補上術後情況,直到林若薇回來,她仍坐在原處。
「顧連長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又沒拿水壺?」
「他說下次。」
林若薇把水壺從檔案袋側面取出來,壺身上的泥已經結塊:「他每次來都說取,每次又留下,這水壺怕是認了救護點。」
「給我。」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擦乾淨,免得泥沾到檔案。」
林若薇把水壺遞過去:「放到別處也行。」
程映雪用濕布擦過壺身,連肩帶縫裡的泥也清了出來:「物資不能亂放。」
「這是顧連長的私人物件。」
「所以更該收好。」
「他往醫療點跑了多少回,你數過沒有?」
「送傷員三回,護送後撤一回,送消息一回。」
林若薇笑著坐到對面:「還說沒數。」
「都有登記。」
「他來管你吃飯也登記了?」
程映雪把擦淨的水壺放到藥箱最上層:「你若閒了,去把紅牌轉運時間重新核一遍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拿記錄堵我。」
「能堵住,說明有用。」
洞外通訊員喊道:「後方來信,軍醫大學錢教授寄給程映雪!」
林若薇先站起來:「錢教授怎麼知道我們轉移到這裡?」
「軍郵按番號送,不按山洞送。」
程映雪接過信,封口沒有破損,紙面上沾著長途轉遞留下的灰印。
林若薇湊近:「寫了什麼?」
「讓我保留原始數據,分診時間,處置辦法,轉運情況和傷員後續都不能只寫總結。」
「我們這些冊子夠不夠?」
「不夠,部分前沿處置時間缺失,後送結果也沒有全部回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能補的找經手人核對,不能補的寫不詳,不能憑印象填。」
林若薇翻出雨夜裡打濕的登記卡:「這幾張字已經散了。」
「對照通訊本和藥品領用記錄,先辨認編號,原件仍要留。」
「泡成這樣也留?」
「損壞本身也是記錄。」
老周抱著一捆整理好的卡片進來:「上級讓各救護點交戰地醫療總結,聽說我們這裡要評表現突出。」
程映雪拆開捆繩:「通報還沒下來,先別說評。」
「前線衛生處已經點過名,說第三救護點後撤有序,紅牌傷員沒有丟一個。」
「那是所有人一起抬出來的。」
「外面現在都叫你程軍醫。」
「稱呼不能替代資格。」
老周把卡片放下:「資格可以以後補,人是現在救的。」
林若薇把錢教授的信折好:「教授也讓她留數據,回去以後說不準要拿這些教人。」
「先把錯字改了。」程映雪抽出最上面一張卡,「這裡的胸部傷寫成了腹部傷,後送交接會出問題。」
老周趕緊接過去:「我找經手人核實。」
半日休整很快被紙頁和數字占滿,程映雪把每名紅牌傷員的處置時間連成完整記錄,又將藥品餘量和報損情況附在後面。
林若薇寫得手腕發酸,抬頭時看見藥箱上的水壺:「程同志,你擦得比器械還乾淨。」
「閉嘴,寫編號。」
「顧連長若看見,肯定捨不得拿走。」
「他若再不拿,我交給物資組。」
「你真捨得?」
程映雪剛要回答,洞口的軍線電話響了,通訊員接通以後聽了幾句,立刻回頭:「程同志,許參謀長找你。」
她放下鉛筆走過去:「我是程映雪。」
電話里的雜音斷斷續續,許參謀長的語氣卻聽得清楚:「你托人查的西南縣線索,已經初步核實,趙連生確實在當地落過戶,右腿有殘疾,右手缺兩指,與舊檔案里的傷情能對上。」
程映雪握住聽筒:「他現在還在那裡嗎?」
「暫時不能確認,地方回報說,他早些年住在偏村,平時少與外人來往。」
「有具體住址嗎?」
「正在查。」
「請先不要公開找人,也不要以我父親的名義詢問。」
許參謀長停下翻紙的動作:「你擔心有人盯著他?」
「趙連生若知道當年的事,公開查問可能驚動別的人。」
「你的判斷沒錯。」
程映雪看向桌上那張父親簽過名的舊轉運單:「還有什麼情況?」
電話那端傳來紙頁被翻開的聲音。
「當地接到我們詢問以後,村里一名老支書提到,上個月也有人來打聽過趙連生。」
「什麼人?」
「對方拿著介紹信,自稱替舊部隊核查傷殘軍人安置,問得比我們細,連趙連生這些年見過誰都問了。」
程映雪手邊的鉛筆滾過桌面,撞到那隻已經擦淨的軍用水壺才停下。
許參謀長接著道:「那張介紹信上蓋的章,來自方崇德管轄的單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