鉛筆撞上水壺以後便停在桌角,程映雪把許參謀長的話記進通訊本,又在方崇德管轄單位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。
林若薇守在電話旁,等她放下聽筒才問:「對方已經先去找過趙連生,我們還按原來的辦法查嗎?」
「查,但不能從地方公開找人。」程映雪合上通訊本,「許參謀長會核介紹信的編號,我們只等回報,任何人問起趙連生,都說不知道。」
「顧連長那裡也不說?」
「他不在調查線里,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穩妥。」
老周從洞外搬進兩隻藥箱,聽見最後一句便停住腳:「後送車午後要來,外面的物資得重新裝箱,你們誰去核編號?」
「我去。」程映雪把通訊本塞進檔案袋,「林若薇留在這裡看電話,許參謀長若再來消息,只記在這一本上。」
林若薇接過本子:「你的手臂才包紮過,藥箱讓別人搬。」
「我核編號,不搬重箱。」
洞外堆著從泥溝搶回來的藥品,外箱沾滿濕泥,部分編號已經辨認不清,程映雪蹲在木板旁,用布擦開箱角的字跡。
老周提起一箱繃帶:「三號箱送後方,還是留在這裡?」
「留一半,後方車只帶污染報損和空瓶,能用的敷料不能全送走。」
「那要拆箱重裝。」
「拆開以後重新封口,經手人寫在側面。」
老周掀開箱蓋:「這箱底受潮了,得換到干箱裡。」
程映雪托住箱角,準備把藥品挪到木板上,左腕舊疤處忽然竄起一陣疼,手裡的紙包脫落,撞在箱壁上。
林若薇從洞內追出來:「我就知道你不會只核編號,手怎麼了?」
「左腕疼,不是昨天的傷。」
「給我看。」
「先把藥包撿起來,外皮不能再沾泥。」
老周已經撿起紙包,放回干木板:「沒有破,你別再碰箱子。」
程映雪捲起袖口,腕內側那道舊疤被雨水泡過以後顏色發紅,疤痕兩端牽得發緊,指尖活動時,疼痛便沿著手臂往上走。
林若薇托住她的手:「昨天木板劃的是小臂,這裡怎麼也紅了?」
「舊傷,受潮以後偶爾會疼。」
「以前也這樣?」
「小時候留下的,記不清了。」
梁醫生背著醫療箱從後送區回來,看見兩人圍在藥箱旁,直接伸出手:「拿過來。」
程映雪把手腕遞過去:「只是舊疤發作,不妨礙做事。」
「妨不妨礙,要看過才知道。」梁醫生用指腹按過疤痕邊緣,「這裡疼不疼?」
「疼。」
「手指發麻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握緊,再鬆開。」
程映雪照做以後,梁醫生又檢查她腕部活動,隨後把袖口往上卷了些。
林若薇低頭看著那道疤:「這傷口當時該有多深?」
梁醫生沒有馬上回答,他拿過燈,把疤痕兩端照清楚:「你家裡人說是怎麼傷的?」
「幼年落水,被河邊枯枝劃傷。」
「誰替你處理的?」
「堂叔一家說,是村里人救上來以後隨便包過,我那時年紀小,發過高熱,前後的事都不記得。」
梁醫生把她的手腕翻向燈下:「枯枝劃傷多半邊緣不齊,傷口裡還容易留下木刺,這道疤起口窄,中間深,兩端收得快。」
林若薇看向他:「您是說,不是樹枝?」
「我只能說,它更接近薄而利的東西劃開,刀片和鐵皮都有可能。」梁醫生鬆開程映雪的手,「當年若清創縫合,疤不會牽成這樣,傷口顯然沒有妥善處置,還發過炎。」
程映雪盯著腕上的舊痕:「落水以後,銳器也可能劃傷。」
「可能,所以我不替你定結論。」梁醫生從藥箱裡取出干紗布,「這次受潮牽動舊傷,熱敷以後少用力,若手指麻木或活動受限,立刻告訴我。」
林若薇接過紗布:「她連低血糖都不肯說,您得把她的手綁起來。」
「綁起來便不能寫記錄。」
「那就由我寫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話,她把袖口慢慢放下,幼年落水的說法在腦中重新翻過一遍。
趙秀芝每次提到那場意外,都說她貪玩去了河邊,程德厚卻說她是跟村里孩子爭東西才掉下去,兩人的話從來沒有完全對上。
過去她只當他們記不清,如今再看,那些錯處或許另有緣故。
洞外傳來軍靴踩過碎石的聲音,顧行舟掀開帘子走近,手裡拿著剛送到的前線通知:「第三救護點要留出四副擔架,前沿可能還有小規模交火。」
林若薇把程映雪的手腕抬給他看:「擔架會留,她不能搬。」
顧行舟目光落在舊疤上:「昨天的傷裂了?」
「不是。」程映雪收回手,「舊傷受潮,梁醫生已經看過。」
梁醫生扣好藥箱:「當年傷口可能不是枯枝造成的,她家裡給的說法未必可信。」
顧行舟接過她手裡的物資單:「什麼說法?」
「幼年落水,腕部被枯枝劃傷。」
「你記得落水經過嗎?」
「不記得,只記得醒來以後被關在柴房,腕上裹著布,趙秀芝不許我出去見人。」
「誰救的你?」
「他們說是村里人。」
「哪個村里人?」
程映雪看著他手中的物資單:「從未說過名字。」
顧行舟把單子交給老周,示意他繼續清點:「老村醫還在不在?」
「許參謀長查過,他還在村里。」
「回京以後先別急著問程德厚,找老村醫重新作證,讓他寫清當時傷口形狀和誰把你送過去。」
「這麼多年過去,他未必記得。」
「記得多少寫多少,不替他補,也不先告訴他我們懷疑什麼。」
程映雪抬眼:「你和錢教授說了同樣的話。」
「他教你留醫療記錄,我只知道證詞不能讓人提前教。」
林若薇抱起空箱:「那這件事也記進私下的通訊本?」
「先不寫進戰地記錄。」程映雪摸到袖口下發熱的舊疤,「回去以後,我親自問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按住手腕的動作:「還有一件事,趙連生的線索是不是有變化?」
程映雪沒想到他會直接問: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「我進來時,你桌上的電話記錄單被壓到了檔案袋下面,你平時不會把兩種記錄放在一起。」
林若薇抱著箱子站在旁邊:「顧連長,你連她怎麼放紙都記得?」
「戰場上少看一處,便可能漏掉一處。」
程映雪把私下的通訊本從檔案袋裡取出:「有人先於我們去西南縣查過趙連生,介紹信來自方崇德管轄的單位。」
顧行舟接過本子,只看了那一行:「對方什麼時候去的?」
「上個月。」
「問到了什麼?」
「趙連生這些年住過哪裡,見過誰,地方還沒有完整回報。」
「這不是安置核查。」
「所以許參謀長已經停止公開查問。」
顧行舟把通訊本還給她:「回京後找老村醫,也要換人去,不能用程家和趙連生的名義。」
「你擔心兩件事有關?」
「我沒有證據。」他替她把本子塞進檔案袋內層,「可你幼年受傷的時間,離你父親犧牲不算久,程德厚又從未說清救你的人,查一遍不會多餘。」
前沿警報從山口傳來,短促的哨聲接連響起,通訊員跑到洞口:「顧連長,上級命令你們立刻到東側高地接應,巡邏組被火力截在溝里!」
顧行舟轉身接過通訊員遞來的命令,掃完內容便把紙折起:「通知全連集合,帶兩副輕擔架,機槍組先走。」
「是!」
程映雪跟到洞口:「你肩里的彈片雖然取了,傷口還沒有長牢,匍匐時別讓左肩反覆受力。」
顧行舟扣緊武裝帶:「還有呢?」
「手掌傷口不能沾泥,回來以後重新換藥。」
「還按黃牌處置?」
「若裂開出血,重新分級。」
顧行舟把舊水壺從藥箱頂端拿起,掛到腰側:「這次我帶走。」
程映雪看著壺身上已經擦淨的泥痕:「回來時,把水壺和人一起交給我檢查。」
他扶住洞口的帆布,等外面的戰士列隊跑過,才回頭應她:「程軍醫,這道醫囑,我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