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退伍安置這條線,不必全壓在醫院複查隊身上。」
顧行舟趕到軍醫院時,整訓記錄還夾在臂彎里。右肩的傷已經結痂,軍裝背後留下新補的一塊布,針腳方正,顏色比舊衣料深。
程映雪把檔案室抄回的編號壓在記錄本下:「你從哪裡知道檔案斷在西南縣?」
「許參謀長只告訴我,趙連生住處失去聯繫,醫院的公開複查暫時不能直接進青石生產隊。別的沒說。」
「那你準備查什麼?」
顧行舟將一張折起的地圖放到桌上:「當年殘疾軍人轉業安置,除了民政補助,還有原部隊移交記錄。趙連生若在西南縣領過錢、換過住處,地方武裝部和原部隊至少有一邊留下過接收人的名字。」
「你能調閱?」
「不能直接調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我營里有兩名老兵是從西南補充來的,其中一人退伍後在縣武裝部辦過手續。我請他按正常戰友尋訪問舊安置人員,只問趙連生是否遷居,不碰戰鬥經歷,也不提程衛國。」
程映雪沒有馬上答應,先展開地圖。西南縣被山路切成數塊,石嶺公社周圍標了三處鉛筆圈,青石生產隊在最北側,往西還有兩條通向鄰縣的小路。
「可信到什麼程度?」
「知道我在找一名失聯老兵,不知道舊案。」
「問到住處以後呢?」
「只回報人是否平安,不接觸趙連生,不驚動生產隊幹部。」
「若先碰見那輛舊吉普車上的人?」
「退出,不跟,不攔,記下能看清的信息,交許參謀長處理。」
程映雪用鉛筆點住西側山路:「這條路為什麼圈出來?」
「青石生產隊沒有汽車常走的路。舊吉普若真開到院門前,要麼從公社借道,要麼繞西坡。下雨以後東邊土橋過不了車,西邊更可能。」
「鄰居只說昨晚有車,沒說從哪邊來。」
「所以是可能,不是結論。」
她把地圖轉了半圈:「你想讓戰友查退伍安置線,我同意。但回報先交許參謀長,不能成為你我私下掌握的材料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找到趙連生以後,第一次見面我要在場。」
顧行舟抬眼:「理由。」
「他躲了十幾年,陌生軍人上門,只會讓他以為又有人來問舊事。若他還記得父親,程衛國的女兒比任何調查身份都更容易讓他判斷該不該開口。」
「也可能更刺激他。」
「所以先由醫生確認他的身體和情緒能不能承受,再由我說明身份。他不願談,當天就停。」
「你不能單獨進去。」
「我沒說單獨。」
「護送人員守在門外,還是同你一起見?」
程映雪看了他一眼:「這不是你來定,也不是我現在定。先找到人,再由負責調查的人根據現場情況安排。」
顧行舟點頭,把整訓記錄放到一旁:「這一條按你的。」
「不是按我的,是按程序。」
「程醫生說得對。」
「還有,若查到他被強行帶走,醫院複查名義立刻停止使用。失蹤和傷殘複查不是一回事,不能拿一張醫療申請越過調查權限。」
「我會把這條寫進聯絡要求。」
「若只是他主動外出呢?」
「先確認安全,不追問去向。」
兩人一問一答,鉛筆在地圖邊緣添了三行小字。顧行舟負責能不能到、誰去問、遇到阻力怎樣退,程映雪圈出趙連生可能需要的藥物和舊傷複查條件。說到最後,桌上的搪瓷杯已經涼透,誰也沒有喝一口。
宋醫生推門進來,把腕傷檢查單放到程映雪手邊:「錢教授問你理論考核准備得怎麼樣,你倒在這裡改行研究山路。」
「調查線只商量到這裡,後面的安排交許參謀長。」
「商量完便去看書。明天若答錯基礎題,別拿前線記功表擋我的嘴。」
顧行舟收起整訓記錄:「我不耽誤她考核。」
宋醫生瞥了眼地圖:「你已經耽誤了四十分鐘。」
「需要核實的分工有七項。」
「顧連長帶兵也這麼同人算時間?」
「帶兵不考理論。」
程映雪把檢查單夾進書里:「宋醫生,我半小時後去操作室。」
「二十分鐘。」
「為什麼少十分鐘?」
「你左腕受潮後還疼,器械握持要加一項複查。」宋醫生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顧行舟,「他的肩也該換藥,別以送地圖為由躲過去。」
顧行舟解開最上面的風紀扣:「聽見了。」
程映雪收好便箋:「換藥去處置室,我不負責。」
「我找值班醫生。」
「今天這麼自覺?」
「剛商量好分工,我總不能第一項便越界。」
程映雪的手停在地圖摺痕上:「顧行舟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。」
「謝哪一件?」
「你先問我怎麼分,沒有先告訴我該怎麼做。」
顧行舟把地圖往她那邊推回去:「路線是我補的,見到人以後怎麼問,你比我清楚。各做各的。」
「這張圖你不帶走?」
「給你。醫院正式複查也用得上。」
程映雪折到最後一層,摸到紙背夾著一塊洗淨的舊帆布。布套邊緣磨得起毛,側面有一道被碎石劃開的口子,正是前線那隻水壺原來的外套。
「這個也用於複查?」
「後勤換了新的,舊的本該報廢。」
「那你夾在地圖裡做什麼?」
「墊著,免得紙在口袋裡磨破。」
程映雪把布套抽出來:「地圖已經磨破一個角。」
「放進去以前磨的。」
「顧連長這個理由不太嚴密。」
顧行舟拿起軍帽,走到門邊才答:「正式答覆還沒聽見,只能先留一件不值錢的東西。」
「若我把它扔了呢?」
「那是你的東西,你處置。」
程映雪將舊布套疊好,放進抽屜最裡面:「地圖留下,東西暫存。等趙連生找到,再一併算帳。」
顧行舟扶住門框,回頭看她:「這一回,我跟你一起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