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映雪同志,前線表揚材料已經轉到軍醫院,我代表機關來看看你。」
方志遠站在門外,軍裝平整,眼鏡擦得沒有一絲灰。他手裡只有一隻公文袋,身後跟著醫院政治處幹事,陣仗不大,理由也挑不出問題。
程映雪從桌前起身:「請進。」
政治處幹事接過公文袋:「衛生處表揚你在第三救護點處置得當,記功仍按程序審批。這份材料先由本人核對,明日歸檔。」
「我現在核。」
方志遠在對面坐下:「剛從前線回來便參加考核,聽說你上午理論一項沒有丟分。」
「成績還沒有正式公布。」
「錢教授親自出的題,能讓他點頭的人不多。」
「方幹事今天是來送表揚材料,還是來問考核?」
政治處幹事翻頁的手停了一下。
方志遠笑了笑:「都是關心立功人員。你在前線救了不少同志,重點培養資格也已經落實,往後的路比從前寬了。」
程映雪逐項核對材料:「轉運人數少寫一人。炮火封路時臨時固定的通訊兵,也應計入處置記錄。」
「只是數字誤差,檔案處可以改。」
「名字和傷情都在第三救護點原始登記里,請按原記錄覆核。」
政治處幹事馬上在旁邊作了標記:「我帶回去查。」
方志遠看著她合上文件:「你還是一點差錯都不肯放過。」
「醫療記錄錯一處,後續評殘、補助和治療都可能接不上。」
「可人總要向前看。如今你前途正好,何必一直被十幾年前的舊事拖住?」
程映雪把公文袋推回政治處幹事面前:「烈士功勳和我的前途並不衝突。事實若清楚,該記誰的便記誰的,也不會冤枉無關的人。」
方志遠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卻沒有喝:「我只是怕你年輕,分不清懷疑和證據。戰場記錄經過多級審核,不是誰一句增援沒來便能推翻。」
「所以我從未說過戰報有假。」
「你前些日子還在查一名姓趙的老傷員。」
「傷殘複查是軍醫院的工作。」
「你知道我問的不是普通複查。」
「那方幹事問的是什麼?」
程映雪抬起頭:「這兩件事,你從哪裡知道?」
「機關材料要經過不同部門,我看見名字並不奇怪。」
「老軍士口述證詞沒有進入普通目錄,趙連生的名字也只在保密調閱函里。」
政治處幹事看向方志遠:「方幹事,今天的慰問通知沒有附舊傷員材料。」
方志遠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,又很快恢復:「我父親當年也管過邊境傷員安置,聽人提過這個名字。我擔心有人拿殘缺記錄做文章,才多問一句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程同志若真要複查,我也可以幫你聯繫地方。西南路遠,縣裡辦事慢,有機關出面,會省去不少周折。」
「複查隊已有原定手續,不勞你另外聯繫。」
「你們查到具體地方了?」
「西南縣那麼大,還在核補助名單。」
「沒有生產隊?」
「若已經確認住處,複查人員就不會坐在醫院裡看地圖。」
方志遠順著她的話側過臉。
桌角壓著顧行舟送來的西南縣地圖,只露出縣境和石嶺公社南側的一段山路,三處鉛筆圈被戰地總結表擋住大半。程映雪看見他的目光在「西南縣」三個字上停了半拍。
她沒有收圖,反而抽出下面的總結表,平鋪到地圖旁邊:「方幹事既然熟悉傷員安置,能否解釋一件事?」
「你問。」
「同批八名轉接傷員,七人有地方接收回執,只有趙連生斷在西南縣。是地方漏辦,還是原單位沒有催辦?」
「十幾年前的手續,疏漏很常見。」
「巧的是,他的醫療副本也被人單獨調走。」
方志遠的手仍搭在膝上:「誰調的?」
「不知道。簽名已經糊了。」
「既然不知道,便不能把兩件事連在一起。」
「我也沒有連。」程映雪看著他,「方幹事為什麼急著替它們分開?」
屋裡安靜了一拍,走廊外有人推藥車經過,玻璃瓶碰出一串輕響。
方志遠重新笑起來:「你在前線待久了,見誰都像在審傷情。我只是提醒你,材料缺失有許多原因,別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。」
「多謝提醒。缺一頁,我便查一頁;少一份,我便記一份。沒有證據以前,誰都只是經手人。」
「有證據以後呢?」
「交給有權處理的人。」
政治處幹事合上公文袋:「材料已經核完,明日補正人數。方幹事,慰問名單還有兩人。」
方志遠站起身,走到門邊又看了一眼桌角:「西南山多,複查隊若去,路上小心。」
「醫院會按計劃安排。」
門關上後,程映雪沒有碰地圖。她先拿起方志遠用過的搪瓷杯,送去水房沖淨,又回到桌邊,把那張戰地總結表挪回原位。
宋醫生從隔壁進來:「他問到哪一步?」
「知道西南縣,知道我們在找趙連生,不確定青石生產隊。」
「地圖怎麼不收?」
「他若只看見一張空桌,會知道我們在防他。讓他看見西南縣和幾條錯誤山路,他才會相信自己問出了東西。」
宋醫生壓低聲音:「地圖上的圈呢?」
「顧行舟圈的是車輛可能繞行的位置,不是趙連生住處。他看見也只能繼續查。」
「醫院複查附頁上還有青石生產隊。」
程映雪從抽屜里取出密封件,沒有拆封:「這一份不再進普通流轉。請錢教授轉告許參謀長,青石生產隊已經暴露風險,醫院只保留西南縣公開複查計劃,具體住處改走專人送交。」
宋醫生接過密封件:「方志遠若派人盯複查隊呢?」
「讓他盯。」程映雪把地圖重新鋪平,鉛筆尖落在石嶺公社以南,「真正去青石生產隊的人,不跟醫院的車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