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醫院的複查車照原計劃走，青石生產隊不去了。」
程映雪把西南縣地圖折起，只留下公開路線那一面。
錢教授看完她補寫的申請，鋼筆在「省城戰地醫療總結會」幾個字下點了點。
「你剛申請去西南，現在又要參加總結會。方志遠若盯著你，會信？」
「他來醫院，不是為了勸我放下舊事，是想確認我們查到了哪裡。今天他看見地圖，明天就會有人打聽複查隊的名單。」
「所以你把自己擺到明面上？」
「總結會有衛生處通知，有參會名冊，也要公開提交前線記錄。他只要確認我留在省城，就會把注意力放到醫院這條線上。」
錢教授抬起眼：「那誰先去西南？」
門外響了兩聲敲門。
顧行舟進來，將一份折好的聯絡說明放到桌上：「秦立。」
「誰？」
「我帶過的老兵，西南人，三年前退伍。他父親舊傷復發，這個月本就要回鄉探親，介紹信和車票都已經辦好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那張紙：「他知道多少？」
「只知道幫我找一名失去聯繫的傷殘老兵，先去縣武裝部問安置去向。找到人，不接觸，不驚動生產隊。」
「他家在哪一帶？」
「西南縣鄰縣，坐長途車半日能到石嶺公社。」
錢教授問：「人靠得住？」
顧行舟答得很快：「偵察排出身，退伍前替連里管過兩年器材。該看的看，該閉嘴的時候不會多問。」
程映雪翻開聯絡說明。上面沒有趙連生的戰鬥經歷，只寫了年齡、右腿傷殘、右手缺兩指，以及最後登記的西南縣石嶺公社。
她看向顧行舟：「誰批准的？」
「許參謀長同意先核安置去向。秦立的回報不交我，直接交縣武裝部指定的聯絡人，再由軍線報給許參謀長。」
「若發現那輛舊吉普車？」
「記車的顏色、方向和車上人數，不跟上去。」
「若趙連生已經被帶走？」
「只確認離開時間，不問村民舊案，也不自己追。」
錢教授把鋼筆擱下：「你們兩個倒把不能做的事寫得比能做的還多。」
「先把界限劃清，才不會驚動人。」程映雪把聯絡說明推回去，「秦立可以走，但他不能帶趙連生的照片和原始記錄。」
「本來就沒有照片。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，101𝓀𝓀𝓈.𝓬𝓸𝓂超給力 】
「那便只靠傷情核人。同名同姓不能算找到。」
顧行舟點頭：「我今晚發出聯絡。」
「不是今晚，半小時內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。
程映雪把地圖壓進抽屜：「方志遠離開醫院以後，消息可能已經送出去了。我們晚一夜，對方便多一夜。」
顧行舟拿起軍帽：「我去通訊處。」
「再加一句。秦立若發現趙連生受傷、生病，先找當地醫生，以普通傷殘軍人複查的名義報情況，不許私自轉移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他走到門邊，錢教授才開口：「你呢？真準備一直留在省城？」
「先讓該看見的人看見。」
「後面的行程，許參謀長批了？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沒有批文，哪裡都不許去。」錢教授抽出會議通知，塞到她面前，「今天先準備總結材料。你那套分診辦法能在前線用，不等於後方人人都肯照著改。會上有人問，你自己解釋。」
「我會把傷員流向和藥品消耗一併帶上。」
「趙連生的材料不帶。」
「只帶第三救護點的戰傷記錄。」
「匿名證詞呢？」
「已經封存。」
錢教授這才在參會申請上簽字：「明日上午報到。你若想讓人相信你一心撲在總結會上，就別只演個坐在會場裡的空架子。」
「我本來也要交這份總結。」
程映雪抱起前線記錄，走到門口又停住。
「許參謀長那條線有消息嗎？」
錢教授拉開抽屜，取出一張剛收到的電話記錄：「安置系統正在查最後簽領。趙連生的補助停發前，連續四個月不是本人按手印，是同一個代領人簽的字。」
「名字呢？」
「原冊在西南縣，電話里只報了姓周。許參謀長已經要求封存簽領頁，核清身份以前不驚動經手幹部。」
程映雪接過記錄：「停發時間同轉接斷檔隔了多久？」
「十一年。頭幾年正常領，後來改成代領，再後來寫的是遷出，去向空著。」
「有人長期知道他住在哪裡。」
錢教授用筆帽敲了敲桌面：「也可能只是行動不便，請熟人代領。證據沒到，別先下結論。」
「我知道。先找這個姓周的代領人。」
走廊盡頭，顧行舟已經從通訊室回來。
「秦立今晚乘車，明天下午到鄰縣。他會先去看父親，後天按正常手續到縣武裝部。」
「這麼快？」
「他原定就是今晚走。」
程映雪把電話記錄遞給他：「補助最後由姓周的人代領。這個消息不能直接給秦立，讓他按安置檔案查，別帶著姓氏問人。」
「怕有人順著他的問題知道我們查到了簽領頁？」
「也怕先入為主。石嶺公社姓周的人不會少。」
顧行舟看完，把紙還回她手裡：「許參謀長那邊，我去補一份護送申請。」
「你參加總結會？」
「我換藥。」
「省城軍醫院沒有別的值班醫生？」
「還有整訓後的複查手續。」
程映雪抱緊懷裡的記錄：「你的理由最近越來越多。」
「能批下來的才算理由。」
林若薇從樓梯口跑上來，手裡攥著兩張參會登記表：「錢教授讓我跟你去省城，說護理組也要交總結。你們是不是又有事瞞著我？」
「沒有瞞。明天去開會。」
「那這是什麼？」林若薇晃了晃另一張表，「他還讓我申請留在省城宿舍三天，說替你整理材料。你的材料什麼時候需要我整理三天了？」
程映雪抽走表格：「因為會議以後還要改稿。」
「你上次改一份四十頁的記錄，只用了一個晚上。」
顧行舟接過她懷裡的厚冊：「這次慢一點。」
林若薇盯著兩人看了一圈：「你們最好真是去開會。上回把我留在後方，我數藥瓶數到夢裡都在報損耗。」
「這次有件事交給你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讓人知道我一直在省城。」
林若薇臉上的不滿收了起來：「要讓誰知道？」
「想知道我行程的人。」
「那我該怎麼做？」
「照常出入宿舍，替我借會議資料。有人問，就說我在錢教授房裡改總結，不見外人。」
「有人要進去呢？」
「錢教授真的會在裡面。」
林若薇把登記表折好：「合著只有我說的話半真半假。」
「越接近日常，越不容易出錯。」
「行。」她指了指顧行舟手裡的記錄，「可你回來得給我解釋，為什麼顧連長又替你抱東西。」
程映雪從顧行舟手裡把厚冊拿回來：「現在不用解釋了。」
當天晚上，醫院最後一遍熄燈號過去，宿舍門縫下忽然擦進一聲輕響。
程映雪沒有下床，先聽完走廊里的腳步。腳步沒有停，順著樓梯下去了。
林若薇摸黑坐起：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別開燈。」
程映雪披上衣服，拿手電筒貼著地面照過去。門下壓著一隻沒有郵戳的白信封，封口沒粘，紙邊還沾著走廊上的濕泥。
她用鑷子夾起信封，倒出裡面那張紙。
紙上沒有署名，只有一行端正的鋼筆字。
別找趙連生，找到了也救不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