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分診不是把重傷員排到最前面,而是先判斷誰能在現有條件下救回來。」
省城衛生處會議室里坐滿了人。程映雪站在掛圖前,將第三救護點的傷員流向表翻到下一頁。
有人當場問:「傷情最重的若排在後面,出了問題誰擔責任?」
「作出判斷的人擔。」
「你一個培訓學員,憑什麼判斷?」
「憑呼吸、循環、意識、出血量和轉運時間。不是看誰喊得最響,也不是看誰先送進門。」
後排有人翻了翻她提交的材料:「你把傷員分成四類,依據從哪裡來?」
「母親留下的醫學筆記、軍醫院訓練資料,還有前線實際記錄。第三救護點共接收六十三人,按這套辦法調整後,急救區沒有再堵住擔架通道,有限的血漿也先用在了能撐到手術點的人身上。」
「結果好,不等於辦法能到處用。後方醫院有化驗、有手術室,不缺你搶那幾分鐘。」
錢教授坐在第一排,厚鏡片後的目光落到發言人身上。
「後方不缺幾分鐘,車禍、塌方和集體中毒也會等你慢慢開化驗單?」
那人合上本子:「錢教授,我只是問適用範圍。」
「那便問清楚,別拿她的年紀代替專業問題。」
程映雪把最後一張表掛上去:「這套流程只建議用於傷員集中送達、人員和藥品不足的臨時救治點。普通門診、常規住院不照搬。試行時由有經驗的軍醫負責分類,處置時間、轉運順序和改變判斷的原因都要記入原始記錄。」
衛生處負責人問:「藥品管理呢?」
「救護點的藥不能只按領用和結餘記帳。戰時轉移頻繁,應當把急救藥、普通藥和低溫保存藥分開裝箱,每隻箱子固定清單。開箱人、使用量、破損數和交接時間都要寫明。」
「這樣會不會太繁瑣?」
「前線丟一支急救針,可能不是少一筆帳,是下一名傷員用不上。分類裝箱以後,第三救護點轉移一次少用了十七分鐘。」
會場前排的人低頭核對記錄,衛生處負責人把她的總結收進文件夾:「分診流程交醫療組討論,藥品清單由後勤組試做一套。程映雪同志,下午你留下,補充實際操作細節。」
「是。」
散會鈴響後,林若薇抱著記錄冊擠到她身邊:「你看見門外那個人了嗎?」
「灰色上衣,左手拿報紙?」
「他上午在招待所門口,剛才又站在樓梯下面。會議不讓無關人員進,他一場都沒聽,還能守兩個鐘頭。」
程映雪收起掛圖:「別看第二次。」
「已經看了兩次。」
「那便去食堂打飯。照昨晚說的,下午借護理組資料,晚上替我回宿舍。」
林若薇壓低聲音: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會議結束以後。」
「錢教授知道?」
「知道該知道的部分。」
「顧行舟呢?」
「在中轉站。」
林若薇把記錄冊往桌上一按:「好啊,你們連車站都商量好了,就給我留一張床、一隻臉盆,讓我假裝屋裡有兩個人。」
「你若不願意,現在還可以退出。」
「誰說我不願意?」林若薇抽出她手裡的飯票,「上回在前線,你把傷員分給我時可沒問我敢不敢。今天不過是多曬一床被子,我還能把人曬丟了?」
程映雪把匿名信的複製件塞進文件袋:「若有人直接問我去哪兒,別編。」
「我就說你被錢教授叫走了。」
「這句話是真的。」
「那你幾點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林若薇瞪了她一眼:「最好趕在我把你的鋪蓋睡出印子以前。」
下午的補充會開到五點。程映雪把每一項處置都講清楚,又按衛生處要求留下兩套空白記錄表。走出會議室時,那個拿報紙的人已經不在樓梯下。
錢教授收拾講稿:「看夠了?」
「他中午跟到食堂,下午換了一個穿藍布衣的人守會議樓。」
「能認定是誰派的?」
「不能。只能確認有人在記我的行程。」
「你準備怎麼走?」
「先回招待所,七點從後門出來。衛生處的車送您去軍醫院,我走到下一條街坐公共汽車,再到東站換夜車。」
「介紹信呢?」
程映雪從內衣口袋取出折好的證明:「許參謀長批的臨時醫療核查任務,目的地只寫到西南地區。具體縣名由到站後的聯絡人補登記。」
「顧行舟的手續?」
「護送調查人員,已經批覆。」
錢教授伸手:「匿名信原件給我。」
「留在我這裡更合適。」
「你帶著它上車,除了多一件可能被翻走的東西,有什麼用?」
「紙張和字跡或許能查。」
「醫院保衛處已經做過記錄,原件封存比跟著你在夜車上顛穩妥。」錢教授攤開手,「你負責找人,不負責把所有證據縫在身上。」
程映雪停了半拍,才把密封袋遞過去:「交許參謀長,不進普通收發。」
「這話不用你教。」
招待所晚飯開門時,程映雪和林若薇一同進了食堂。兩人打了飯,又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二十分鐘。
窗外的藍布衣男人買了份晚報,一頁紙看了許久也沒翻。
林若薇夾起一筷子白菜:「他不嫌字少?」
「可能那一版值得反覆看。」
「我待會兒端你的飯盒回去?」
「只帶記錄冊。飯盒數量太刻意。」
「你現在連飯盒都防。」
「他若只確認我有沒有離開,不會進宿舍數東西。日常過頭,反而說明有人在演。」
林若薇放下筷子:「明白了。燈開著,床鋪照舊,水房裡有人看見我替你打熱水便夠了。」
「十點以後關燈,別為了留痕破例。」
兩人回到招待所。程映雪在前門登記了明早借閱資料的時間,隨後上樓,換下軍裝外套,穿上普通灰布罩衣。
七點整,錢教授在二樓值班室打電話叫她改表。
七點十分,林若薇抱著兩本護理資料回到宿舍。
七點一刻,程映雪從值班室旁的小門下樓,沿後巷走到公共汽車站。她手裡只有一隻舊提包,藥包壓在最上面,下面是換洗衣物。
省城東站的煤煙混著熱水房白汽,站台廣播斷斷續續。她憑介紹信買到短途票,先上北行慢車,四十分鐘後在貨運中轉站下車。
顧行舟站在水泥柱旁,軍裝外罩著舊棉衣,肩上背著一隻帆布包。
他沒有迎上來,只在列車開走後接過她手裡的車票。
「後面有人嗎?」
「省城那邊的人還守在會場和招待所。路上沒有發現。」
「秦立已經到家,明早去縣武裝部。」
「姓周的代領人呢?」
「簽領原件封存了。最後一次代領,用的是周守義這個名字。」
遠處傳來換軌的撞擊聲,南下夜車慢慢滑進站台。
顧行舟把車票遞迴她:「上車以後,我們是去西南探親的表兄妹。你去看姨母,我送你一程。」
程映雪接過票:「表兄妹不會一路稱呼對方同志。」
「那你準備怎麼叫?」
車門打開,乘務員舉起檢票鉗。
程映雪先踏上車梯:「到車上再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