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。
竹筐塞在座位底下,網兜里裝著搪瓷缸和煮雞蛋,過道上還有兩個抱孩子的婦女。列車剛開,煤煙便順著沒關嚴的窗縫灌進來。
程映雪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舊提包放到腿上。
顧行舟替她把頭頂的車窗壓緊:「姨母住在哪個縣?」
「西南縣。」
「哪一處?」
程映雪看他一眼:「你連親戚家住哪裡都不知道,還送我探親?」
對面的中年婦女笑了一聲:「表哥當得不仔細,姑娘家那邊的親戚,怕是平時不常走動吧?」
顧行舟把手放回膝上:「她小時候去過,我沒去過。」
「那是該陪著。西南山路多,一個姑娘坐車不方便。」
程映雪從網兜里取出水壺:「他只是順路,到了縣裡各走各的。」
中年婦女瞧了瞧兩人,沒再追問,低頭哄懷裡的孩子。
顧行舟接過水壺,擰開壺蓋看了一眼,又遞迴來:「水不多了,下一站我去接。」
程映雪喝了一口:「不用下車,半夜的小站停不了多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說話時,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從過道里擠過去。不到十分鐘,那人又從另一頭回來,手裡沒有水,也沒有去過廁所後的濕氣。
顧行舟側身讓路,目光落在對方磨破的右鞋跟上。
等人走遠,他拿過程映雪的水壺,聲音壓在車輪聲里:「剛才那個人,經過三次。」
「第一次從前車廂來,第二次空手回去,第三次還在看座位號。」
「別拿材料。」
「我沒有準備現在看。」
程映雪將水壺塞回網兜,順手檢查提包搭扣。藥包放在最上層,下面露出半張複查名單,紙角寫著「石嶺公社南莊生產隊」。
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假地址。
顧行舟看見那行字:「放得太淺。」
「淺才像趕路時隨手收的。」
「有人若直接拿走呢?」
「只有假名單和兩張過期車次表。真正的傷殘記錄不在包里。」
對面婦女抱著孩子去找熱水,座位暫時空出來。程映雪把提包橫放在兩人膝間,先拆開藥包。
碘酒、紗布、止痛片和兩支常用針劑都在原位。藥盒底下壓著一張空白病歷紙,沒有夾帶文字。
顧行舟低聲問:「三份都在?」
「真件是調閱批號、趙連生傷情摘要和青石生產隊線索,縫在罩衣內側。秦立的名字不在上面。」
「給我的呢?」
「只有傷情和接頭方式。」
程映雪從水壺的舊帆布套夾層里抽出一張折成指寬的紙,借著遞壺的動作塞進顧行舟袖口。
「若我們走散,你按摘要聯繫許參謀長,不直接找趙連生。」
顧行舟把袖口往裡折了一層:「你的真件一旦被搜出來呢?」
「衣縫裡還有一層普通棉布。除非脫下罩衣拆線,否則摸不出來。」
「他們若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,不會只翻包。」
「所以不能讓人確定我們在找誰。」
顧行舟看向包面那張假名單:「南莊生產隊?」
「石嶺公社南邊確實有這處地方,但名單上的人是前線另一名已經核清補助的傷員。姓名和傷情都刪了,只剩一條無效路線。」
「有人順著地址去查,會發現什麼?」
「發現複查隊下月才到,而且目標不在南莊。」
「能拖多久?」
「一兩日。足夠秦立先核縣武裝部的記錄。」
過道另一頭,舊夾克男人靠在車門邊抽菸。菸頭明滅了兩次,他才轉身走進下一節車廂。
顧行舟將軍帽往下壓了壓:「他聽不見我們說什麼,但看得見你開過藥包。」
「讓他看。」
「你確定是沖我們來的?」
「不確定。長途車上偷東西的人也會來回看行李。把他當普通乘客防,比現在驚動乘警合適。」
「今晚輪流睡。」
「你的肩傷剛恢復,你先睡前半夜。」
「我後半夜要看小站上下車的人。」
程映雪把藥包重新紮緊:「那我睡到十二點,你守前半夜。十二點以後換。」
「你能睡著?」
「在前線炮聲里都睡過。」
「這裡比前線安靜。」
「所以更容易聽見誰碰包。」
顧行舟沒再爭。他把帆布包塞到自己腳下,一隻軍靴踩住背帶,又將程映雪的提包夾在靠窗一側。
列車駛進山地以後,燈泡跟著車廂晃。賣熱水的人走過兩遍,乘客的說話聲慢慢低下去。
十一點四十分,程映雪睜開眼。
顧行舟仍坐在原位,右肩沒有靠椅背,視線越過她落在過道盡頭。
「還沒到十二點。」他說。
「前面要停車了。」
汽笛拖長,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慢下來。窗外沒有成片燈火,只有站房檐下掛著兩盞昏黃的燈。
小站停靠三分鐘。
有人提著竹筐下車,也有人擠進來找座。乘務員在車門邊催促,過道一下亂了。
顧行舟起身替一名老人讓路,腳仍壓著兩隻包的背帶。
程映雪把罩衣下擺往裡收了收。
先前那個舊夾克男人沒有出現。
列車重新啟動,車廂里的人各自歸位。對面的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回來,將布包塞到座位下面。
「姑娘,剛才有人找你們嗎?」
程映雪抬頭:「誰?」
「一個戴棉帽的,問靠窗這隻提包是不是沒人看。我說你們在座位上,他便往後去了。」
顧行舟彎腰檢查背帶:「看清臉了嗎?」
「帽檐壓得低,沒看清。穿一件藍棉襖。」
「謝謝大姐。」
中年婦女擺擺手:「出門都得看緊東西。」
車廂燈閃了一下。
顧行舟重新坐下,卻沒有把提包放回窗邊,而是橫在自己腳前。
又過了半個小時,程映雪起身去車廂連接處洗臉。她剛走出兩排座位,顧行舟便看見一個戴棉帽的人從後門進來。
藍棉襖,灰褲子,手裡提著空網兜。
那人沒有看座位號,徑直走到窗邊,彎腰抓住程映雪的提包。
顧行舟一腳踩住包底,左手扣住對方手腕,往桌板上一按。
搪瓷缸被震得滾出半圈。
「拿誰的東西?」
男人疼得弓下腰,另一隻手慌忙指向座位底下。
「同志,誤會,誤會!我的包也是灰布的,我拿錯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