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拿錯了?」
顧行舟的左手壓著男人腕骨,軍靴仍踩在提包底下。
「你的包在哪裡?」
男人額頭冒了汗,指向對面座位底下:「那隻,那隻也是灰布的。我剛上車,沒看清。」
程映雪已經從車廂連接處折回來。她沒有碰那男人,先蹲下看自己的提包。
搭扣被挑開了一半。
露在藥包下面的假名單往外錯了兩指寬,寫著「南莊生產隊」的紙角多了一道新摺痕。摺痕上蹭著黑灰,正好是男人右手拇指的位置。
「顧行舟,松一點。」
顧行舟抬起對方的手。虎口沒有長期干農活留下的厚繭,食指和中指卻染著墨,袖口還沾了一點複寫紙的藍。
乘務員擠過人群:「怎麼回事?」
「他拿我的包。」
「拿錯了,同志,我真拿錯了!」男人趕緊開口,「車裡燈暗,包又一個顏色,我以為是我的。」
乘務員把座位底下那隻灰布包拖出來。兩隻包大小差了一截,一隻是提手,一隻是肩帶,布料也不一樣。
「這也能拿錯?」
「我困糊塗了。」
顧行舟鬆開手,卻擋在過道中間:「證件拿出來,請乘務員核一下。」
「你憑什麼查我?」
「你可以不給我看,下一站請乘警來。」
男人盯了他一眼,從貼身口袋掏出介紹信和車票。
介紹信寫的是回原籍探親,姓名張福根,目的地卻在原來的字上補過一筆。墨色新舊不同,「河縣」改成了「西河縣」,末尾日期也刮過,紙面起了一層毛邊。
乘務員把信對著燈泡看了看:「哪個單位開的?」
「紅星農具廠。」
「公章怎麼壓在改過的字下面?」
「廠里辦事員寫錯了,後來補的。」
「補了不蓋章?」
男人答不上來,嘴唇動了兩下,才指著車票:「我有票,也沒偷東西。你們總不能因為一隻包就扣人。」
乘務員看向程映雪:「同志,你少東西沒有?」
程映雪打開提包,將藥包、飯票和兩張車次表逐件取出。假名單仍壓在最上面,真正的材料都沒露出來。
「沒少。」
「那張紙呢?」
「也在。」
她將紙抽出來,看過摺痕,又放回原處。
顧行舟問:「不報乘警?」
「介紹信有問題,可以讓乘警核驗。但他碰過我的包,沒有拿走東西,也不能只憑猜測說他在偷材料。」
男人忙接話:「就是拿錯了!」
程映雪看著他:「下回認清提手和肩帶。」
乘務員記下他的座位號,把介紹信還回去:「下一站跟我去值班室登記。再亂碰別人的行李,就按偷竊處理。」
男人揉著手腕回到後排。顧行舟把提包提到桌板下面,聲音壓低:「他不是來拿包的。」
「他已經碰到想碰的東西了。」
「摺痕壓在南莊兩個字上。」
「還有墨跡。他看過以後,可能記了。」
顧行舟掃了一眼後排:「現在扣住,最多查出一張塗改的介紹信。若他只負責看路線,後面的人不會露面。」
程映雪重新攤開假名單,從病歷紙里抽出一支鉛筆。
她先把「石嶺公社南莊生產隊」劃掉,在旁邊寫下「東河公社柳溝生產隊」,又補了一行:傷員右腿舊傷,疑遷入東線山村,向公社衛生所核實。
顧行舟看完:「東河公社在縣城東邊。」
「進柳溝要過兩道山樑。有人若趕過去,最快也要半日。」
「南莊這條線不用了?」
「他已經知道南莊是假地址,繼續留著只會讓人懷疑我們在放線。改一處,才像路上收到新消息。」
「他怎麼知道你改了?」
程映雪把紙塞回藥包下面,只露出「東河公社」幾個字。
「他若還有任務,就會再看。」
下一站停靠八分鐘。
張福根被乘務員帶去值班室登記。顧行舟沒有跟上去,只將兩隻包挪到座位內側,陪程映雪去站台接熱水。
中年婦女替他們看著座位,見兩人回來,壓低聲音道:「剛才那人回來了,在你們桌邊站了好一會兒。說找掉下來的車票,我讓他別亂翻。」
「他碰包了嗎?」
「沒敢伸手,彎腰瞧了兩眼。」
程映雪把熱水壺放進網兜:「謝謝大姐。」
張福根很快從前車廂回來,介紹信已經被乘務員收去核查。他沒再靠近,只拎起自己的灰布包,站到車門附近抽菸。
發車鈴響前,顧行舟起身關窗。
張福根把抽完的菸頭踩滅,將一張疊成巴掌大的舊報紙塞進站台垃圾筐。列車開始移動,一個賣茶葉蛋的男人走過來,彎腰翻出那張報紙,連同筐里的空瓶一起倒進竹簍。
顧行舟坐回原處:「消息出去了。」
「讓他們先走東線。」
程映雪把假名單壓緊,靠回椅背。
後半夜,張福根沒再出現。天快亮時,列車穿過最後一段山洞,晨光落在車窗積下的煤灰上。
西南縣站只有兩排低矮站房。兩人下車以後沒有往接待處走,先按約定去了站外的國營早點鋪。
靠牆那桌坐著一個穿舊中山裝的男人,桌上放了三隻空碗。他看過顧行舟的證件,把一張糧票推到桌角。
「縣城藥鋪沒有你們要的藥。」
這是秦立約好的開頭。
顧行舟拉開椅子:「哪家衛生所見過?」
「東邊沒有。」
男人用筷子蘸了點湯,在桌面寫下兩個字。
靠山。
「秦立按安置記錄找去青石生產隊,那裡三年前就沒這個人了。一個經手補助的老民兵認出傷情,說趙連生被人送去了靠山村,戶口沒遷,住處也沒登記。」
程映雪盯著那兩個慢慢散開的水字:「離這裡多遠?」
「往西四十多里,車只能走一半。」
男人抹掉桌上的水痕。
「秦立還讓我帶一句話。昨天下午,已經有人向東河公社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