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靠山村的路只到半山。
縣武裝部的聯絡人借來一輛送農具的卡車，車斗里還散著麻繩和鐵鍬。卡車把他們放在西嶺岔口，再往裡就是貼著山腳的泥路。
程映雪跳下車，鞋底馬上陷進紅泥里。
聯絡人姓羅，是縣武裝部幹事。他把介紹信收進挎包：「縣裡原本安排你們住招待所，明天再由民政辦陪同核查。我們這樣直接進村，回去得補一份行程說明。」
「趙連生的住處已經不是登記地址，縣裡知道的人越多，越容易走漏消息。」程映雪紮緊褲腳，「手續我簽字。」
顧行舟背起藥包：「我也簽。」
羅幹事看了他一眼：「顧連長，你是護送人員，簽不簽都跑不了。」
三人沿著山路往裡走。
昨夜下過雨，車轍里積著黃水。前兩里還能看見挑擔進出的腳印，再往裡，路邊只剩砍柴留下的木屑。山風從竹林縫裡鑽出來，吹得濕衣裳貼在背上。
走到一處石橋前，顧行舟停下腳。
泥地上壓著兩道窄輪印，從岔路一路拐向靠山村。車胎花紋還清楚，凹槽里沒有積水。
羅幹事蹲下看了看：「自行車。」
「雨停以後才過去。」顧行舟用樹枝量了量輪距，「只有進村的印子，沒見出來的。」
「也許是走親戚。」
「可能。」
顧行舟扔掉樹枝，目光順著輪印落到前面的山坳。
「先記下，別驚動村里。」
靠山村藏在兩座山之間，二十來戶土屋擠著一條窄溝。村口曬著紅薯藤，一個老人坐在石墩上編竹筐，看見三名外來人，手上的竹篾就停了。
羅幹事上前：「老鄉，生產隊長在嗎？」
「下地了。」
「哪塊地？」
「不曉得。」
老人低頭繼續編筐。竹篾折了兩次，都沒穿進原來的縫裡。
一名挑水的婦女從井邊經過。程映雪讓開路：「大嫂，村裡有沒有一位姓趙的傷殘軍人？右腿不便，右手少了兩根手指。」
婦女肩上的扁擔晃了一下。
「沒聽過。」
「他叫趙連生。」
「我們這裡姓趙的多，沒這個名。」
她挑起水桶就走，桶里的水潑濕了半邊褲腳也沒回頭。
顧行舟看向村口。自行車輪印繞過曬場，停在一棵皂角樹下。樹旁只剩兩塊支腳壓出的新坑，自行車已經不在。
「有人比我們先到。」
羅幹事壓低聲音：「會不會騎車上山了？」
「這條路能推，騎不上去。」
「藏進哪戶人家，也不好逐家搜。」
「我們不是來搜村的。」
程映雪從藥包里取出軍醫院複查公函：「先找村幹部。」
生產隊長被人從地里叫回來時，褲腿上全是泥。他四十多歲，進門先看羅幹事的挎包，又看顧行舟身上的舊棉衣。
「縣武裝部？」
羅幹事出示證件：「協助軍醫院核查一名退伍傷殘軍人。我們只複查傷情和安置情況，不問村里別的事。」
隊長接過公函，嘴上仍沒松：「靠山村沒有叫趙連生的。」
程映雪問：「村裡有沒有外來的跛腳老人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右手缺兩指的呢？」
「幹活傷手的人多，我記不全。」
「他不是來歷不明的人，是原部隊移交的傷殘軍人。補助停發，醫療記錄斷了。軍醫院要確認他是不是活著，有沒有繼續治傷。」
隊長把公函推回來：「同志，不是我不幫。村里戶口冊沒有這個人，你們問我，我也不能憑空變出來。」
「戶口不在這裡，不代表人不在。」
「誰說人在？」
「原安置經手人。」
隊長臉上的肉繃了一下：「哪個經手人？」
「這一項還在核。」
程映雪將公函放到桌上。
「你可以帶我們查臨時居住人員，也可以請公社來核。手續怎樣走都行，但趙連生若因舊傷出了問題，軍醫院的到村時間和你剛才的答覆都會寫進記錄。」
隊長盯著紅色公章，半天沒有碰。
羅幹事開口：「老陳，複查傷殘軍人是正事。人真不在，你帶我們看一遍，回頭我替村里出核查說明。人若在，你不讓醫生見，出了事誰擔？」
「我沒說不讓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隊長抓起門後的草帽：「村里散戶多，我先帶你們看住戶冊。」
住戶冊翻了兩遍，沒有趙連生，也沒有對應年齡的外來人口。
程映雪問：「山上的屋子歸不歸生產隊管？」
「早些年守林留下兩間，空著。」
「有人住嗎？」
「沒人。」
門外傳來一陣羊叫。
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趕著五六隻羊從曬場經過，最小那隻鑽到屋檐下啃草繩。男孩追來，看見桌上的公函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隊長把冊子合上：「二順，把羊趕走，別在這裡添亂。」
男孩扯住羊角，眼睛卻落在程映雪的藥包上。
「你是醫生？」
「是。」
「治跛腳嗎？」
屋裡一下安靜了。
隊長沉下臉：「問這些做什麼，趕羊去。」
程映雪沒有追問趙連生，只拿出一卷乾淨繃帶：「舊傷疼得厲害，得先看是哪一處出了問題。你見過跛腳的人？」
男孩抿著嘴，回頭看了看隊長。
顧行舟走到門邊，擋住外面幾名探頭的村民，卻給男孩留出出去的路。
「沒人逼你說。羊要跑了，你先去趕。」
男孩抓過屋檐下的草繩，走出兩步，又折回來。
他沒敢出聲，只抬起手，往村子後面的山腰指了指。
密林上方露出半截發黑的屋頂，煙囪沒有冒煙，門前卻掛著一件剛洗過的舊軍褂。
男孩貼著門框，小聲道：「那裡住著趙跛子。」
隊長拍桌站起：「二順！」
羊群受驚，擠出院門。男孩追出去前丟下一句：「大人都不讓提他以前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