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也不准帶路。」
隊長追到門口,二順已經趕著羊跑出了曬場。幾隻羊踩過水溝,泥點濺上男孩的褲腿。
羅幹事收起住戶冊:「老陳,山上的守林屋歸不歸生產隊?」
「歸是歸,可那地方早廢了。」
「既然歸,就勞煩你帶我們上去。」
隊長站著沒動:「趙跛子腦子有毛病,見人就打。你們出了事,我擔不起。」
程映雪把繃帶放回藥包。
「你不帶路,我們按孩子指的方向找。真被打傷,也不記在生產隊頭上。」
「你這同志怎麼說話的?」
「按實情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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隊長的嘴角抽了兩下。他朝圍在外面的村民揮手:「都散了,有什麼好看的!」
沒人接話,幾扇門倒先後關上了。
顧行舟走到曬場邊,低頭看皂角樹下的車印。自行車的支腳坑還在,旁邊多出幾枚往山後去的腳印,鞋底沾著紅泥。
「人沒走村口。」
羅幹事順著腳印看過去:「村後還有路?」
隊長搶先答:「一條砍柴路,繞到西嶺。外地人不知道,走不出去。」
「那人知道。」顧行舟抬頭,「腳印沒有試路的停頓。」
隊長把草帽往下一扣:「你們到底是來找傷殘軍人,還是來查村裡的?」
「先見趙連生。」
程映雪背起藥包,沿著男孩指過的山道往上走。
山坡沒有正經路,只有採藥人踩出來的窄徑。濕竹葉貼著鞋面,走幾步就得抓住樹根借力。那間破屋看著不遠,繞過兩道石坎才露出全貌。
泥牆塌了一角,屋頂壓著發黑的茅草。門前橫著一根劈到一半的木柴,斧頭還嵌在裂口裡。晾衣繩上掛著舊軍褂,袖口補了兩層,水珠正順著衣角往下滴。
顧行舟掃過屋檐和兩側林子:「羅幹事留在外面。」
「你們兩個進去?」
「門窄,人多會刺激他。」
隊長跟在後面喘得厲害:「我早說過,他見不得生人。去年公社來人問補助,他拿石頭砸破了人家的頭。」
程映雪停在門前,沒有直接推門。
屋裡傳來刮擦聲,一下一下,像金屬在磨石頭。
「趙連生同志,我是省軍醫院的程映雪,來給你複查舊傷。」
磨石頭的聲音停了。
過了半晌,裡面傳出一句沙啞的回答:「這裡沒這個人。」
「縣裡的安置記錄還在,右腿槍傷,右手缺兩指。我們找的是你。」
門板後響起木凳翻倒的動靜。
「滾!」
一根拐杖撞開門板,直戳程映雪胸口。顧行舟側身擋到她前面,一把攥住拐杖,沒有往回奪。
屋裡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右腿拖在身後,褲管從膝下就癟了下去。右手握著拐杖上端,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只剩兩截舊疤。半邊臉從眉骨到耳根斜著一道傷,鬍子長得雜亂,眼窩深陷。
他用力抽了兩下,沒能抽回拐杖。
「放手!」
顧行舟鬆開五指,往後退了一步。
趙連生差點失去支撐,肩膀撞上門框。他將拐杖橫在身前,視線在軍裝褲和藥包上來回掃。
「我沒有補助,也不看病。你們找錯了。」
程映雪看見他右邊褲腳洇著一塊深色,舊傷處已經滲出膿水。
「傷口發了炎,再拖下去會爛進骨頭。」
「爛就爛,跟你們沒關係。」
「你認識程衛國嗎?」
趙連生的拐杖砸在門檻上。
門板被他反手一推,顧行舟抬臂卡住門邊。沒有硬闖,也沒讓門合死。
趙連生死死盯著程映雪:「誰讓你問的?」
「沒人讓我問。」
「走!我不認識,沒聽過!」
他轉身去夠牆邊的柴刀。右腿使不上力,才邁出一步,身子就歪向灶台。程映雪沒扶,只將腳邊的矮凳踢過去。趙連生一把按住凳面,腕骨繃得發白。
灶膛冷著,鍋里只剩半碗發黑的野菜湯。牆角堆著幾袋草藥,最上面那包已經受潮。
程映雪從貼身衣袋取出一隻油紙包。
「我不是來問你要口供,也不要求你現在說當年的事。」
趙連生盯著油紙包,沒有接。
她慢慢拆開外層,先露出烈士證明上的紅印,又從夾頁里抽出一張邊角磨白的舊照片。
照片上站著七名軍人。最中間的人肩背筆直,眉眼同她有七分相像。照片背面只有一行褪色小字,記著部隊番號和拍攝年月。
「程衛國是我父親。」
趙連生的目光釘在照片上。
「你胡說。」
「我叫程映雪。映照的映,風雪的雪。」
「程連長沒有女兒。」
「他犧牲那年,我還小。你們出發前,他沒跟你提過家裡的事?」
趙連生張開嘴,喉嚨里只擠出一串破碎的氣音。
程映雪將烈士證明壓在照片下面,放到門邊的木桌上。
「證明你可以不看。照片裡最右邊那個人,是你。」
趙連生猛地扭開臉。
照片裡的年輕士兵還沒有跛腳,右手完整地扶著槍帶。笑得不算明顯,胸前第二顆扣子卻沒扣好。
「假的。」
「照片紙是省城照相館當年用的,背面有印章。你若覺得是假的,可以交給縣武裝部核。」
「拿走!」
趙連生抓起照片,像是要往外扔。手抬到一半,卻停在半空。
他盯著照片上那排人,拇指慢慢壓過程衛國的軍帽。缺指的右手抖得越來越厲害,拐杖從腋下滑落,砸在泥地上。
屋裡沒人去撿。
門縫漏進一股山風,桌上的烈士證明掀起一角。
趙連生彎下腰,用左手去抓拐杖。抓了兩次都沒抓穩,最後索性坐到地上,背抵著冷灶台。
隊長在外面催了一聲:「趙跛子,軍醫院的同志來給你看病,你別不識好歹。」
趙連生抬頭,臉上的傷疤抽動了一下。
「閉嘴!」
這一聲喊完,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睛仍沒離開照片。
程映雪蹲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:「我只問一件事。你是不是趙連生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張照片上的人是誰?」
趙連生把照片扣在膝蓋上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「死人。」
「你還活著。」
「活著?」
他笑了一聲,嗓音颳得發澀。
「你不該來。程連長已經死了,我也早該死在那天。」
屋後「咔嚓」一響。
一根枯枝被人踩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