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一步跨出門檻。
屋後的灌木還在晃,濕葉被蹭掉一串。山坡下方閃過半截藍黑色衣擺,轉眼鑽進竹林。
「羅幹事,守住門。」
顧行舟翻過倒塌的土牆,沿著新踩出的泥印追下去。
趙連生縮到灶台旁,手裡的照片被攥出一道摺痕。
「他們來了。」
程映雪沒有追問「他們」是誰,只把柴刀踢到牆角,又將藥包放在自己腳邊。
「外面的人已經走了。」
「不,他沒走。他們一直都在。」
趙連生撐著灶台想站起來,傷腿才落地,身子就摔回去。他抓住褲管,用力壓住滲血的位置。
「你們出去!都出去!」
「我可以走,先把傷口包上。」
「不要你治。」
「你若現在倒下,外面的人反而不用再盯你。」
趙連生抬起頭,嘴唇哆嗦了幾下。
院外傳來急促腳步。秦立從另一條山道趕上來,肩頭全是濕葉。他原本按安排留在山下核村後的出口,聽見動靜才繞上山。
顧行舟從竹林里喊了一聲:「西坡!」
秦立沒有進屋,轉身追了下去。
羅幹事守在門口,手已經按上挎包:「要不要回村里叫人?」
「先別叫。」程映雪攤開繃帶,「村里誰可信,還不能確定。」
隊長從牆邊探頭: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我們村可沒有壞人。山上砍柴的、套兔子的多了,踩根樹枝也值得追?」
「砍柴的人不會躲。」
「興許被你們軍裝嚇著了。」
程映雪看向他的鞋。
隊長褲腿沾著泥,腳上卻是布底鞋,同屋後的腳印對不上。
「那就等顧連長回來再說。」
趙連生聽見「顧連長」三個字,整個人往牆角縮。他低下頭,嘴裡反覆念著:「連長,連長都死了……只剩我,他們怎麼還不放過我……」
程映雪打開藥瓶,沒往前靠。
「趙連生,先看我。」
「別叫這個名字!」
「好。那我不叫。」
她將乾淨紗布放在矮凳上。
「你自己解開褲腳,還是我背過身,讓羅幹事幫你?」
趙連生盯著那捲紗布。
「裡面有毒。」
「藥瓶沒開封,你可以自己聞。紗布也由你拆。」
「他們以前也說是送藥。」
程映雪手上的動作停住。
「誰送的?」
趙連生馬上閉嘴,把照片塞進軍褂裡面。
她沒有繼續問,轉而擰開自己的水壺,把水倒進搪瓷蓋。
「藥可以不用。先把傷口上的泥洗掉。」
趙連生沒有接。
程映雪將壺蓋放在他伸手夠得到的位置,便退回門邊。
山下傳來一陣石頭滾落聲。過了一會兒,顧行舟先從竹林出來,手裡捏著半截菸頭。秦立繞遠路回來,掌心還托著一根斷開的細繩。
「沒追上。」秦立喘勻氣,「那人熟悉山路,從西坡下到水溝,踩著石頭過了對面。林子後面藏著自行車。」
羅幹事問:「看見臉沒有?」
「沒有。藍黑上衣,灰褲子,身高大約五尺七。右腳落地偏重。」
顧行舟把菸頭放到門前的石頭上:「人丟下自行車,沿水溝往北走。煙只抽了幾口,聽見屋裡報出程衛國的名字才撤。」
隊長馬上擺手:「這可不能證明他在偷聽。鄉下人躲生人,不稀奇。」
秦立攤開細繩。
繩子只有小指長短,一端打著活扣,另一端齊齊斷開,沾著自行車後架上的鐵鏽。
「綁東西用的。人走得急,扯斷了。」
趙連生看見顧行舟鞋邊的泥,呼吸忽然亂了。
「膠鞋。」
顧行舟低頭。屋後留下的腳印是方格底軍用膠鞋,和他腳上的軍靴不同。
「不是我的。」
「他們又來了……換了人,還是那雙鞋。」
趙連生抄起地上的木塊,朝窗口砸去。木塊撞在窗框上,泥灰落了滿地。
「你們把他引來了!走,都走!」
羅幹事剛要進去,程映雪伸手攔住。
「別圍他。」
她把窗邊能抓到的石塊和木柴挪遠,只留下拐杖。
「趙同志,屋後的人已經離開。沒人會在這裡問你舊事。今天只處理傷口,處理完我們下山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
「我父親的事,我一定會查。但不是現在逼你說。」
「查不了。」
「那是我的事。」
趙連生盯著她,眼裡的驚懼沒有散。過了一會兒,他慢慢拿起搪瓷蓋,將水倒到傷腿上。
渾濁的血水順著腳踝流進泥地。
程映雪只看了一眼,便作出判斷:「舊傷反覆破潰,已經不止一天。先清創,不能再裹濕布。你若信不過我,羅幹事下山請公社衛生員來。」
「不許叫人。」
「那就由我處理。」
趙連生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汗,沒有再說趕人。
程映雪剪開粘在傷口上的舊布。創口周圍紅腫,裡面還埋著一小截發黑的棉絮。她先用溫水慢慢沖洗,沒有碰深處,只清掉表面的污物,再墊上紗布。
趙連生疼得肩膀發顫,左手一直按著軍褂里的照片。
隊長站在門外嘟囔:「早讓他去衛生所,他自己不肯。一個靠國家補助過日子的人,還天天疑神疑鬼,不懂感恩。」
剪刀在程映雪手裡停了半拍。
「他的補助已經停發十一年。」
隊長臉上的不耐一下僵住。
羅幹事往前走了一步:「老陳,你剛才說他靠補助過日子?」
「我、我是聽人說的。」
「聽誰說?」
「村里人都這麼說。」
「村里人剛才還說不認識趙連生。」
隊長抓緊草帽邊:「那是他不讓提。你們也看見了,瘋瘋癲癲的,誰敢招惹?」
程映雪紮好繃帶,站起身。
「趙連生戶口不在靠山村,正式補助也早停了。可這些年有人給他送藥,還讓全村人以為他一直領著錢。」
隊長轉身要走:「我只管生產隊的工分,外來人的錢歸誰管,我不知道。」
顧行舟擋住山道,沒有碰他。
「羅幹事只問一句,答完你就能下山。」
羅幹事取出記錄本:「補助是誰送來的?」
隊長看向屋裡的趙連生,又看了看石頭上那半截還帶著餘溫的菸頭。
草帽邊緣被他捏出一道裂口。
他沒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