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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補助來人

2026-10-15 02:26:19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羅幹事的記錄本攤在掌心。

  「老陳,誰送錢?」

  隊長捏著裂開的草帽邊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這事不歸我管。」

  「不歸你管,歸誰?」

  「村會計。」

  「人在哪兒?」

  「今天去河灘記工了。」

  羅幹事合上本子:「叫回來。」

  隊長還想拖延,顧行舟已經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從這裡到河灘,來回不用一個鐘頭。你去,還是讓秦立去?」

  「我去,我去。」隊長轉身下山,走出幾步又回頭,「趙跛子脾氣怪,你們別聽他胡說。送錢的人都是縣裡的同志,不會害他。」

  趙連生坐在冷灶邊,剛包好的褲腿繃得筆直。

  聽見「縣裡的同志」,他把軍褂往胸前攏緊,照片也被壓進衣襟深處。

  程映雪將剪刀和剩下的紗布收回藥包。

  「羅幹事,村裡的簽領本能不能查?」

  「傷殘補助若經生產隊轉交,就該有經手記錄。錢從縣裡來,還得有撥付單。」

  「正式記錄已經停了十一年。」

  「那就更得看他們拿什麼名目發。」

  羅幹事朝秦立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你跟老陳下去。人在河灘,就直接帶到隊部。簽領本一頁都不許撕。」

  兩人下山後,顧行舟把門邊那半截菸頭包進紙里,連同斷繩一起交給羅幹事。

  「先分開記。菸頭只能證明有人在屋後停過,不能跟補助混成一條證據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羅幹事收好紙包,又看向趙連生。

  「趙同志,送錢的人叫什麼?」

  趙連生把臉轉向牆角。

  「沒名字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縣裡哪個單位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每次幾個人?」

  「忘了。」

  羅幹事還要問,程映雪抬手按住他的記錄本。

  「先下山。」

  趙連生肩膀仍繃著。

  「你們又想去翻什麼?」

  「查送錢的人走了哪道手續。」

  「查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查不查得出,要看過本子才知道。」

  程映雪背起藥包,走到門口時停了停。

  「傷口別再沾灶灰。今晚若發熱,讓二順去隊部找我。」

  趙連生沒有應聲,只等他們走出院門,才伸手把門板拉上。

  木門合到一半,裡面傳出拐杖拖過泥地的聲音。

  村會計姓胡,五十來歲,袖口沾著紅泥。他被秦立帶回隊部時,懷裡抱著一隻上鎖的木匣,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  隊長跟在後面催:「快把本子拿出來。縣武裝部的同志只看幾眼,看完還得還你。」

  胡會計把匣子放到桌上,沒有馬上開鎖。

  「羅幹事,這都是村裡的帳。糧食、工分、救濟款混在一處,按規矩不能隨便帶走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不查糧帳。」

  羅幹事將公函推過去。

  「只核趙連生的傷殘補助。」

  胡會計看完紅印,手還壓在鎖上。

  「趙連生戶口不在靠山村,補助也不經過村里。」

  程映雪問:「那他為什麼按手印?」

  胡會計的手指從鎖眼上滑開。

  「誰說他按手印了?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拍。

  隊長把草帽摔到桌上:「老胡,都這時候了還藏什麼?縣裡來人送錢,總讓你帶上印泥和本子。你快拿出來,別連累全村。」

  胡會計轉頭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剛才不是說不歸你管?」

  「我是不經手,可我見過。」


  「哪回見過?」

  「你少跟我咬字!」

  羅幹事將兩人隔開。

  「有分歧,正好一筆一筆核。胡會計,開匣。」

  鑰匙在鎖眼裡擰了兩回,才把銅鎖打開。

  木匣里碼著七八本帳冊。最底下壓著一本藍皮薄冊,封面沒有寫村名,只記著四個字——臨時救助。

  胡會計把冊子抽出來。

  「這錢不入村帳。縣裡來的熟人每隔幾個月送一次,有時十塊,有時十五塊。讓我陪著上山,看趙連生簽字按手印。」

  「哪個縣裡?」

  「不清楚。介紹信只給隊長看,我負責記錢。」

  隊長馬上道:「頭兩回看過,寫的是縣民政辦。後來都是熟臉,就沒再驗。」

  羅幹事翻開首頁。

  「叫什麼?」

  胡會計搖頭:「他不說全名,隊長叫他老劉。」

  「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四十來歲,左邊眉毛缺一小塊。穿幹部裝,說話帶北邊口音。」

  顧行舟站在桌子另一側,視線落在薄冊上。

  第一頁記在十一年前。錢數不固定,沒有縣民政辦的撥款編號,也沒有公章,只有「趙連生」三個字和一枚發暗的指印。

  往後每隔三四個月便有一筆。

  「為什麼不走郵寄?」程映雪問。

  胡會計低頭搓著掌心的泥。

  「老劉說趙連生情況特殊,戶口沒遷,郵局送不到。縣裡怕漏發,讓熟人捎過來。」

  「你信了?」

  「錢確實交到趙連生手裡。他拿了,我記上,還能有什麼假?」

  「他拿錢時說過什麼?」

  「從來不說。有時候不肯按手印,老劉就在屋裡跟他談。談完,他還是得按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把薄冊轉了個方向。

  前幾年的「趙連生」寫得歪,筆畫卻基本相同。到了兩年前,字跡忽然散開,有時一個「趙」字分成四五次落筆,有時「生」字只寫半邊,旁邊的指印也重疊發虛。

  他指向其中一頁。

  「這一筆是誰寫的?」

  胡會計湊近:「趙連生。」

  「他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,握筆吃力,但早年的字,起筆都往左壓。近兩年這幾次,落筆方向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興許手傷重了。」

  「手傷加重,字會更抖,不會連握筆的方向都換。」

  顧行舟又翻了一頁。

  「這枚手印壓了兩次。第一層淺,第二層才蓋實。正常領錢的人為什麼要重複按?」

  胡會計的臉上沒了血色。

  「有一回趙連生病得起不來。老劉把他手拽出來,蘸了印泥按的。」

  「錢呢?」

  「放在灶台上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他收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後來錢還在不在?」

  胡會計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第二天我上山送糧,灶台上沒有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著冊子上那排時斷時續的名字。

  「送錢不是為了補他的生活。」

  胡會計抬頭:「那還能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讓他隔幾個月就記得一次,誰知道他住在哪裡,誰能拿走他的屋子和錢。」

  隊長臉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程醫生,這話太重了。老劉送錢總比不送強。」

  「正式傷殘補助停了十一年,每年該領多少、誰停的、為什麼停,沒有一張說得清的紙。有人拿十塊十五塊來,讓一個沒有戶口、沒有住處登記的傷殘軍人按印,這不是正常發放。」

  她把薄冊推給羅幹事。

  「記錄本先由縣武裝部封存。胡會計在場清點頁數,寫收條。縣裡核民政帳和郵政底單,查這個『老劉』有沒有經手資格。」

  羅幹事取出封條:「就這麼辦。」


  胡會計急了:「本子拿走,村裡的救濟帳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其他帳不動。只封這一本。」

  「老劉回來找不到本子,會找我的。」

  「他若真是縣裡辦事人員,讓他帶單位證明去武裝部取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竹杖敲石頭的聲音。

  一個編竹筐的老人從窗邊經過,沒進屋,只朝程映雪偏了偏頭。

  她跟出去,走到曬場邊的柴垛後。

  老人把竹篾夾在膝間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老劉不只送錢。」

  「還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每回上山,都把趙跛子門關上。有一年門沒關嚴,我去送柴,聽見他罵。」

  「罵什麼?」

  老人折下一根起刺的竹篾。

  「他說,北邊那場仗,死了的人都閉嘴了,活著的更該閉嘴。趙跛子要敢往外說一句,山上那間破屋也保不住。」

  程映雪沒出聲。

  老人抬眼看她:「姑娘,趙跛子不是瘋。他是被嚇了十幾年。」

  曬場另一邊,羅幹事正把封條壓在藍皮冊的線縫上。

  程映雪走回去,拇指按住薄冊最末一頁。

  「羅幹事,收條多寫一項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請縣裡查靠山村守林屋的使用權。誰許諾他能住,誰又有本事把他趕出去,一起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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