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幹事的記錄本攤在掌心。
「老陳,誰送錢?」
隊長捏著裂開的草帽邊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這事不歸我管。」
「不歸你管,歸誰?」
「村會計。」
「人在哪兒?」
「今天去河灘記工了。」
羅幹事合上本子:「叫回來。」
隊長還想拖延,顧行舟已經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「從這裡到河灘,來回不用一個鐘頭。你去,還是讓秦立去?」
「我去,我去。」隊長轉身下山,走出幾步又回頭,「趙跛子脾氣怪,你們別聽他胡說。送錢的人都是縣裡的同志,不會害他。」
趙連生坐在冷灶邊,剛包好的褲腿繃得筆直。
聽見「縣裡的同志」,他把軍褂往胸前攏緊,照片也被壓進衣襟深處。
程映雪將剪刀和剩下的紗布收回藥包。
「羅幹事,村裡的簽領本能不能查?」
「傷殘補助若經生產隊轉交,就該有經手記錄。錢從縣裡來,還得有撥付單。」
「正式記錄已經停了十一年。」
「那就更得看他們拿什麼名目發。」
羅幹事朝秦立點了下頭。
「你跟老陳下去。人在河灘,就直接帶到隊部。簽領本一頁都不許撕。」
兩人下山後,顧行舟把門邊那半截菸頭包進紙里,連同斷繩一起交給羅幹事。
「先分開記。菸頭只能證明有人在屋後停過,不能跟補助混成一條證據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羅幹事收好紙包,又看向趙連生。
「趙同志,送錢的人叫什麼?」
趙連生把臉轉向牆角。
「沒名字。」
「縣裡哪個單位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每次幾個人?」
「忘了。」
羅幹事還要問,程映雪抬手按住他的記錄本。
「先下山。」
趙連生肩膀仍繃著。
「你們又想去翻什麼?」
「查送錢的人走了哪道手續。」
「查不出來。」
「查不查得出,要看過本子才知道。」
程映雪背起藥包,走到門口時停了停。
「傷口別再沾灶灰。今晚若發熱,讓二順去隊部找我。」
趙連生沒有應聲,只等他們走出院門,才伸手把門板拉上。
木門合到一半,裡面傳出拐杖拖過泥地的聲音。
村會計姓胡,五十來歲,袖口沾著紅泥。他被秦立帶回隊部時,懷裡抱著一隻上鎖的木匣,額頭上全是汗。
隊長跟在後面催:「快把本子拿出來。縣武裝部的同志只看幾眼,看完還得還你。」
胡會計把匣子放到桌上,沒有馬上開鎖。
「羅幹事,這都是村裡的帳。糧食、工分、救濟款混在一處,按規矩不能隨便帶走。」
「我們不查糧帳。」
羅幹事將公函推過去。
「只核趙連生的傷殘補助。」
胡會計看完紅印,手還壓在鎖上。
「趙連生戶口不在靠山村,補助也不經過村里。」
程映雪問:「那他為什麼按手印?」
胡會計的手指從鎖眼上滑開。
「誰說他按手印了?」
屋裡靜了一拍。
隊長把草帽摔到桌上:「老胡,都這時候了還藏什麼?縣裡來人送錢,總讓你帶上印泥和本子。你快拿出來,別連累全村。」
胡會計轉頭盯著他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不歸你管?」
「我是不經手,可我見過。」
「哪回見過?」
「你少跟我咬字!」
羅幹事將兩人隔開。
「有分歧,正好一筆一筆核。胡會計,開匣。」
鑰匙在鎖眼裡擰了兩回,才把銅鎖打開。
木匣里碼著七八本帳冊。最底下壓著一本藍皮薄冊,封面沒有寫村名,只記著四個字——臨時救助。
胡會計把冊子抽出來。
「這錢不入村帳。縣裡來的熟人每隔幾個月送一次,有時十塊,有時十五塊。讓我陪著上山,看趙連生簽字按手印。」
「哪個縣裡?」
「不清楚。介紹信只給隊長看,我負責記錢。」
隊長馬上道:「頭兩回看過,寫的是縣民政辦。後來都是熟臉,就沒再驗。」
羅幹事翻開首頁。
「叫什麼?」
胡會計搖頭:「他不說全名,隊長叫他老劉。」
「長什麼樣?」
「四十來歲,左邊眉毛缺一小塊。穿幹部裝,說話帶北邊口音。」
顧行舟站在桌子另一側,視線落在薄冊上。
第一頁記在十一年前。錢數不固定,沒有縣民政辦的撥款編號,也沒有公章,只有「趙連生」三個字和一枚發暗的指印。
往後每隔三四個月便有一筆。
「為什麼不走郵寄?」程映雪問。
胡會計低頭搓著掌心的泥。
「老劉說趙連生情況特殊,戶口沒遷,郵局送不到。縣裡怕漏發,讓熟人捎過來。」
「你信了?」
「錢確實交到趙連生手裡。他拿了,我記上,還能有什麼假?」
「他拿錢時說過什麼?」
「從來不說。有時候不肯按手印,老劉就在屋裡跟他談。談完,他還是得按。」
顧行舟把薄冊轉了個方向。
前幾年的「趙連生」寫得歪,筆畫卻基本相同。到了兩年前,字跡忽然散開,有時一個「趙」字分成四五次落筆,有時「生」字只寫半邊,旁邊的指印也重疊發虛。
他指向其中一頁。
「這一筆是誰寫的?」
胡會計湊近:「趙連生。」
「他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,握筆吃力,但早年的字,起筆都往左壓。近兩年這幾次,落筆方向不一樣。」
「興許手傷重了。」
「手傷加重,字會更抖,不會連握筆的方向都換。」
顧行舟又翻了一頁。
「這枚手印壓了兩次。第一層淺,第二層才蓋實。正常領錢的人為什麼要重複按?」
胡會計的臉上沒了血色。
「有一回趙連生病得起不來。老劉把他手拽出來,蘸了印泥按的。」
「錢呢?」
「放在灶台上。」
「你看見他收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後來錢還在不在?」
胡會計張了張嘴。
「第二天我上山送糧,灶台上沒有。」
程映雪看著冊子上那排時斷時續的名字。
「送錢不是為了補他的生活。」
胡會計抬頭:「那還能為什麼?」
「讓他隔幾個月就記得一次,誰知道他住在哪裡,誰能拿走他的屋子和錢。」
隊長臉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「程醫生,這話太重了。老劉送錢總比不送強。」
「正式傷殘補助停了十一年,每年該領多少、誰停的、為什麼停,沒有一張說得清的紙。有人拿十塊十五塊來,讓一個沒有戶口、沒有住處登記的傷殘軍人按印,這不是正常發放。」
她把薄冊推給羅幹事。
「記錄本先由縣武裝部封存。胡會計在場清點頁數,寫收條。縣裡核民政帳和郵政底單,查這個『老劉』有沒有經手資格。」
羅幹事取出封條:「就這麼辦。」
胡會計急了:「本子拿走,村裡的救濟帳怎麼辦?」
「其他帳不動。只封這一本。」
「老劉回來找不到本子,會找我的。」
「他若真是縣裡辦事人員,讓他帶單位證明去武裝部取。」
門外傳來竹杖敲石頭的聲音。
一個編竹筐的老人從窗邊經過,沒進屋,只朝程映雪偏了偏頭。
她跟出去,走到曬場邊的柴垛後。
老人把竹篾夾在膝間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劉不只送錢。」
「還做什麼?」
「每回上山,都把趙跛子門關上。有一年門沒關嚴,我去送柴,聽見他罵。」
「罵什麼?」
老人折下一根起刺的竹篾。
「他說,北邊那場仗,死了的人都閉嘴了,活著的更該閉嘴。趙跛子要敢往外說一句,山上那間破屋也保不住。」
程映雪沒出聲。
老人抬眼看她:「姑娘,趙跛子不是瘋。他是被嚇了十幾年。」
曬場另一邊,羅幹事正把封條壓在藍皮冊的線縫上。
程映雪走回去,拇指按住薄冊最末一頁。
「羅幹事,收條多寫一項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請縣裡查靠山村守林屋的使用權。誰許諾他能住,誰又有本事把他趕出去,一起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