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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不肯開口

2026-10-15 02:26:22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山霧還壓在屋檐下。

  程映雪背著藥包上山,走到守林屋前便停了。門板裡面頂著東西,縫裡沒有透出火光。

  她抬手敲了三下。

  「我來換藥。」

  屋裡沒有動靜。

  「顧行舟和羅幹事都在山下。今天只看傷口。」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木凳被拖開。

  門只拉開半扇。趙連生拄著拐杖站在後面,軍褂已經穿上,胸前那一處鼓著,舊照片還在裡面。

  「我沒叫你來。」

  「昨日的紗布該換了。」

  「傷口沒事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事,看過才算。」

  趙連生盯著她手裡的藥包:「你不問別的?」

  「先治傷。」

  他沒讓路,也沒趕人。

  程映雪從半扇門裡側身進去,把藥包放在木桌上。昨夜灶里燒過火,鍋底還有一點餘溫,桌上的搪瓷蓋洗乾淨了,倒扣在裂了口的碗旁。

  趙連生坐回矮凳。

  「你查到錢了?」

  「查到一本簽領冊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錢,是催命的帳。」

  程映雪沒有順著問,只蹲下解開他褲腿外面的布條。

  紗布已經滲透一小塊,顏色比昨日淺。她用溫水濕開粘住的邊緣,再一點點揭下。

  趙連生的腿往後縮。

  「別動。裡面還有腐壞的棉絮,昨天只清了表面。今天要看深一點。」

  「挖出來又能怎樣?」

  「少疼幾年。」

  「我疼慣了。」

  「疼慣了,不等於該疼。」

  趙連生看了她一眼,腿沒再往回收。

  創口靠近小腿外側,邊緣反覆潰破,舊疤下摸得到硬結。程映雪沒用力壓,只沿著紅腫處檢查溫度,又讓他屈伸膝蓋。

  

  「腳趾能動嗎?」

  趙連生動了兩下。

  「腳背發麻?」

  「冬天麻。」

  「晚上疼得睡不著?」

  「下雨才疼。」

  「昨日沒下雨,你灶里也沒有火。地上那塊磨刀石旁邊放著半截木棍,上面全是牙印。」

  趙連生臉一沉。

  「你到底是醫生,還是來查我的?」

  「傷員會把止不住的疼藏在什麼地方,也是醫生該看。」

  她拿出乾淨棉簽,輕觸傷口邊緣。

  趙連生的小腿抽了一下,左手馬上扣住凳邊。

  「這裡疼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我再按。」

  「疼。」

  程映雪收回手。

  「不是只有皮肉發炎。彈片或者碎骨可能還留在裡面,拖久了,裡面會反覆壞。縣裡條件有限,至少要先拍片子,再決定能不能清出來。」

  「我不去縣裡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那裡有人認得我。」

  「可以先由軍醫院出複查手續,縣武裝部安排時間,不走民政辦。」

  「換個門進去,裡面還是那些人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清洗過的紗布墊上。

  「你可以拒絕。可傷口不會因為你躲著就停下來。」

  「我這條腿早廢了。」

  「腿廢不廢,不只看能不能跑。少流膿,夜裡能睡,冬天不用拿牙咬木頭,也算治。」

  趙連生低頭看著她打結。

  「程連長以前也這樣。」

  程映雪手裡的繃帶停了半拍。

  「怎樣?」

  「看見傷員就管。自己肩上中了一槍,還罵衛生員包得慢。」


  話剛說完,趙連生便閉緊嘴,臉上的傷疤繃出一道硬線。

  程映雪剪斷多餘的紗布,沒追問那一槍發生在哪一天。

  「右手給我。」

  「手沒傷口。」

  「殘端也會疼。」

  趙連生把缺了兩指的右手藏進袖子。

  「早長好了。」

  「天冷時是不是像針往裡面扎?」

  他的胳膊僵住。

  程映雪坐到木桌另一邊,先把一卷軟布放到桌面。

  「手指沒了,可原來的筋和神經還在。傷處結疤不齊,壓到殘端,照樣會疼。你是不是總覺得那兩根手指還在,夜裡還會蜷起來?」

  趙連生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傷殘處理不當的人,常有這種疼。不是你腦子有問題。」

  屋裡只剩灶灰偶爾裂開的細響。

  趙連生慢慢把右手伸出來。

  兩處殘端一個齊整,一個被舊疤牽扯,皮肉向里縮。冬日裡缺少防護,裂口處已經發紅。

  程映雪沒有直接碰,先讓他自己按出最疼的位置。

  「這裡?」

  「再往下。」

  「像燒,還是像扎?」

  「都有。夜裡厲害。」

  「可以用軟布墊住,別讓袖口反覆磨。止痛片不能空肚子吃,一次一片,疼得厲害再用,不能當飯吃。」

  趙連生摸著桌上的軟布。

  「這些也是國家給的?」

  「軍醫院複查用的。」

  「要簽字嗎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按手印呢?」

  「不按。」

  「白給?」

  「藥有記錄,但記的是我領出多少、給了哪個傷員,不是讓你欠誰的帳。」

  趙連生把手縮回去,隔了半天才問:「簽領本,你們拿走了?」

  「縣武裝部暫時封存。要查錢從哪裡來,誰經手,為什麼不走正規發放。」

  「查到又有什麼用?他們換個人,換本帳,還能接著送。」

  「那就把送錢的人、停發的人、知道你住處的人一層層分開核。誰做了什麼,只記能證實的。」

  「你父親的事呢?」

  「另查。」

  「你不想從我嘴裡問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程映雪將止痛片分成小包,在紙面寫下用量。

  「但你今天不肯說,我不會把沒說過的話寫成證詞。」

  趙連生盯著那幾行字。

  「活下來的人沒資格說話。」

  「誰定的?」

  「死了那麼多,就我活著。我說援軍沒來,他們說我怕死,躲在死人堆里。我說命令有問題,他們說我受傷糊塗了。後來有人給錢,給屋子,叫我安穩過日子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  「說了沒人信。」

  「我信不信,不替事實作數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藥包扣好。

  「你記得哪一段,就先留著。等你願意說,我記錄原話,再核戰報、命令、行軍時間和活著的人。對得上,才算證據。對不上,也不會逼你改口。」

  趙連生的左手壓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你跟他們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我也想知道父親怎麼死的,所以更不能亂記。」

  她把兩日用的紗布、軟墊和藥留在木桌一角,又取出一小瓶碘酒。

  「傷口每天換一次。別拿濕布裹,也別再往裡面塞草藥。明日若紅腫擴大,我會請縣醫院來人會診。」

  「我沒答應下山。」

  「會診可以在這裡。下不下山,等看過再定。」

  程映雪背起空了些的藥包,走到門邊。


  趙連生忽然叫住她。

  「程醫生。」

  她回過身。

  趙連生從軍褂里取出舊照片,已經壓平了那道摺痕。他沒有看照片上的自己,拇指只停在中間那個人的軍帽邊。

  「程連長的墳,在哪裡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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