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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半句真相

2026-10-15 02:26:24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程映雪站在門邊,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山風從破牆那一角鑽進來,吹動桌上的藥紙。趙連生用缺指的右手壓住紙角,左手仍拿著照片。




  「立碑了?」

  「立了。」

  「碑上怎麼寫的?」

  「程衛國,犧牲年月,原部隊番號,烈士。」

  趙連生抬起頭。

  「怎麼犧牲的?」

  「戰報寫的是執行阻擊任務,等到援軍後掩護傷員撤離,最後傷重犧牲。」

  他嘴角動了一下,像要笑,最後只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「假的。」

  門外的顧行舟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在屋檐下。

  程映雪看著趙連生。

  「哪一句是假的?」

  「都假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沒有等到援軍?」

  趙連生把照片翻過去。背面的部隊番號磨得發白,他沿著那行小字來回摸了兩遍。

  「那天北邊的山口下雨。路爛得車進不來,我們只能背彈藥往上送。程連長帶七個人守前沿,後面答應天黑以前來一個排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答應的人是誰?」

  「命令上寫的。」

  「你見過命令?」

  「見過傳令員。」

  「他說增援會從哪條路來?」

  「北溝。」

  程映雪走回木桌旁,沒有坐,也沒拿紙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趙連生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咳。

  「等到天黑,北溝沒人。槍聲從下午打到夜裡,彈藥快沒了。程連長讓我帶兩個傷員往後撤,我沒走成,半路又碰上炮擊。」

  「增援什麼時候到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第二天呢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戰報為什麼寫等到援軍?」

  趙連生閉上眼。

  破屋外傳來鳥翅拍過竹梢的聲音,很快便遠了。

  「原本有一道增援命令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手落在桌沿,沒有往前逼。

  「後來被撤了?」

  「沒撤。」

  「延誤了?」

  「改了方向。」

  顧行舟在門外開口,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從北溝改到哪裡?」

  趙連生睜眼看他,臉上的驚懼又浮起來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
  「程醫生上山時我就在外面。你若不願讓我聽,我現在下去。」

  「你姓顧?」

  「顧行舟。」

  「哪個部隊?」

  顧行舟報了所屬部隊和職務,又把證件從門縫遞進去。

  趙連生沒有接,只掃了一眼封皮。

  「連長的話最不能信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信我的話。你只說自己親眼見過的。」

  顧行舟退回屋檐下,把門口讓開。

  趙連生看了很久,才繼續道:「北溝那一個排,半路去了東嶺。東嶺沒有主攻,等他們發現不對,再往回趕,山口已經斷了。」

  程映雪問:「誰傳的改令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原命令是誰下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見過傳令員。他叫什麼?」

  「死了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其他人聽見改令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趙連生握緊照片,指節頂著相紙邊緣。

  「別問了。」


  「好,不問名字。」

  程映雪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你能不能確認,增援不是路上耽擱,而是接到改令去了東嶺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你親耳聽見?」

  「傳令員回來說的。他騎馬追上那個排,拿的是新命令。新命令讓他們轉去東嶺,說北溝已經有人接防。」

  「北溝當時有人嗎?」

  「只有我們。」

  最後四個字落下,趙連生的肩背一下垮了。

  他把照片扣回桌上,像是已經說得太多。

  程映雪沒有追問新命令的落款,只問:「當時誰知道北溝沒有接防?」

  趙連生呼吸發緊。

  「方營長知道。」

  屋檐外,顧行舟的目光沉下來。

  「哪個方營長?」

  「別問!」

  趙連生抄起拐杖,杖頭撞翻了桌邊的搪瓷蓋。

  「我只說方營長知道,別的我不知道!改令不是我看見的,字不是我認的,我什麼都證明不了!」

  程映雪彎腰撿起壺蓋,重新放回桌上。

  「你已經說清了自己知道的部分。」

  「我沒說!你不許記!」

  「我現在沒帶記錄本。」

  「回去也不許寫!」

  「原始調查筆錄需要你在場確認。今天這段只能作為核查方向,不能直接當你的證詞。」

  趙連生盯著她空著的兩隻手,胸口還在起伏。

  「你會去查方營長?」

  「先查當年的增援命令、北溝和東嶺兩處戰報,再查誰有權改令。」

  「查不到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先確認戰報寫的援軍,是不是真的到過。」

  趙連生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程連長等到最後。」

  程映雪沒有動。

  「最後是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子彈打光以後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了?」

  趙連生低下頭,把舊照片推回她面前。

  「我只看見他讓我走。」

  照片在粗糙的桌面滑過半尺,停在程映雪手邊。

  門外雲層散開一點,天光落進來,照亮照片中那排年輕軍人的肩章。她用拇指壓住父親那一處,沒有再問。

  下山後,顧行舟讓秦立把羅幹事叫進隊部。

  藍皮簽領冊仍封在木匣里,封條完好。羅幹事關上門,才問:「他說了?」

  程映雪把聽到的內容按先後複述一遍,只保留趙連生的原話。

  羅幹事越記,臉色越沉。

  「增援改去東嶺,方營長知道。這能不能直接報省軍區?」

  「可以報疑點,不能報結論。」顧行舟把紙上的兩處地名圈出來,「先核三個地方。原戰報寫援軍何時到北溝,東嶺當天有沒有任務,那個排的行軍記錄是什麼。」

  「趙連生不肯簽字。」

  「他現在的狀態也不適合正式問詢。」程映雪道,「先治傷,換住處也得徵得他同意。村里簽領冊被封,對方若發現,可能會再派人來。」

  羅幹事放下筆。

  「我今晚調兩名縣武裝部的人進村。」

  「別穿軍裝進山。守村後水溝和西嶺岔路,隊部留一人。守林屋附近不要圍太多人。」

  顧行舟看向秦立。

  「你熟悉山後那條路,帶一個人守西坡。看見生面孔先核身份,不要離開趙連生太遠。」

  秦立點頭:「明白。」

  天黑以後,隊部只留了一盞煤油燈。

  程映雪將醫療複查記錄和舊案線索分開寫。趙連生今日說的話,她只記了時間、地點和「待核」,沒有落成證詞。

  顧行舟坐在門邊擦掉軍靴上的紅泥。

  「你父親的戰報若真寫了援軍到達,就有人替那支不存在的援軍簽過字。」


  「也可能援軍後來到了,只是到時人已經犧牲,戰報把時間往前挪了。」

  「無論哪一種,都不是小錯。」

  院外傳來兩短一長的敲門聲。

  羅幹事把門拉開一條縫。守在村口的民兵站在外面,棉帽上全是夜露。

  「羅幹事,村里來了兩個生人。」

  顧行舟起身:「從哪邊進的?」

  「東邊公路,騎一輛自行車。介紹信寫的是縣農具站修理員,說來找丟在山裡的車。」

  「人在哪兒?」

  「隊長家喝水。」

  「問過什麼?」

  民兵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問程醫生是不是住在隊部,還問她今晚會不會上山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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