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長家的煤油燈燒得通亮。
兩個生人坐在堂屋長凳上,一人捧著搪瓷碗,另一人正同隊長說話。看見顧行舟進門,那人先放下碗,褲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。
「哪位是農具站的同志?」
「都是。」年長些的站起來,「我們來找自行車。下午有個修理員下鄉,車壞在西嶺,人走回來,車沒帶上。」
顧行舟把介紹信接過去。
紙上的章是縣農具站的,開具時間卻在三天前,事由只寫著下鄉檢修,沒有車號,也沒寫同行人數。
羅幹事問:「丟車的人呢?」
「腳崴了,在站里歇著。」
「叫什麼?」
年長男人答得很快:「張有福。」
旁邊那人接了一句:「張有田。」
兩人的聲音撞在一起,堂屋一下靜了。
隊長端起暖水瓶:「人多,記岔個名字有什麼稀奇?車找回來就成。」
程映雪站在門邊。
「你們找車,為什麼問我今晚會不會上山?」
年輕些的男人抓了抓褲縫:「聽說軍醫院的醫生住這兒,想請你順路看看腳。」
「傷員在縣裡,你們卻來村里請醫生?」
「這不是……正好碰上。」
「誰告訴你們我住隊部?」
男人看向隊長。
隊長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放:「村里都知道。他們隨口問一句,我隨口答一句。」
羅幹事收起介紹信:「信先由我核。今晚山路封了,誰也不許上山。你們住隊長家,明早跟我回縣裡。」
「我們還得找車。」
「車已經找到了,在西坡水溝邊。秦立會推下來。」
年長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些:「既然找到了,我們現在就走。」
顧行舟擋在門邊,沒有碰人。
「介紹信沒核清之前,走不了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重新坐回長凳。
回到隊部,羅幹事把門關緊。
「他們不是衝車來的。」
「也未必就是屋後那個人。」顧行舟將介紹信鋪在燈下,「章是真的,話對不上。先查農具站有沒有張有福和張有田。」
程映雪把藥包里的紗布清點一遍。
「村里已經有人盯著隊部。我們繼續住下去,誰來送飯、誰替趙連生帶話,都可能被記住。」
羅幹事皺眉:「你要走?」
「表面走。」
顧行舟看向山後的方向。
「明早讓村里都看見我們回縣。秦立留下,不進守林屋,只守西坡和水溝。趙連生若換藥,讓二順把藥送到山腳,秦立再拿上去。」
「秦立一個人夠嗎?」
「縣武裝部的人分兩處守,別靠屋太近。人多了,趙連生先受不了。」
羅幹事把藍皮簽領冊塞進木匣,重新檢查封條。
第二天,程映雪當著隊長和胡會計的面上了縣武裝部的吉普車。
她臨走前只托二順帶了一句話。
「藥照舊換,不問別的。」
二順抱著羊鞭點頭,轉身鑽進曬場後的小路。
縣招待所是舊機關院改的,走廊窄,木地板一踩就響。登記員翻著介紹信,先看顧行舟的證件,又看程映雪的工作證明。
「住幾天?」
「等縣裡把事情核完。」
登記員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「你們是從靠山村回來的?」
程映雪抬眼:「消息傳得挺快。」
「縣裡就這麼大。」登記員低頭寫房號,「兩間,二樓最裡面。熱水晚上七點送,過點沒有。」
他們剛把行李放下,樓梯口便傳來腳步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夾著公文包上樓,藍灰幹部服扣到最上面。他先同羅幹事握手,又朝顧行舟點頭。
「我是縣民政辦的孫守義,聽說幾位在查趙連生的補助,特地來說明情況。」
羅幹事把人請進房間。
孫守義沒有坐,先嘆了口氣。
「趙連生的事,確實拖得久。那幾年人員調動多,基層又困難,戶口、傷殘等級、安置地點都沒銜接好。帳面上有幾處差錯,很正常。」
程映雪問:「哪幾處?」
孫守義一頓。
「年代太久,具體哪一筆,我也記不清。」
「正式傷殘補助為什麼停發?」
「可能是戶口遷轉出了問題。」
「他的戶口遷去哪裡?」
「這個得查。」
「誰批准停發?」
「經手人有的退休,有的調走了。」
「臨時救助為什麼由私人送去,不走郵局,不蓋公章?」
孫守義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。
「偏遠村子常有熟人捎款。只要錢到了本人手裡,手續簡便些,也不能都說成問題。」
程映雪從木匣里取出收條,沒有動封存的藍皮冊。
「我們不憑猜測定問題。請民政辦把趙連生的原始安置台帳、傷殘等級表、歷年撥付單和停發手續調出來,當面核對。」
孫守義臉上的和氣淡了。
「原始台帳不能隨便給外人看。」
羅幹事將省軍區公函放到桌上。
「縣武裝部協查,不是外人。」
「不是我不配合。」孫守義看了公函一眼,「台帳室的鑰匙由保管員拿著,他今晚回鄉下了。最快也得明天。」
「備用鑰匙呢?」顧行舟問。
「沒有備用。」
「台帳室在哪兒?」
「民政辦後院。」
顧行舟走到窗邊。
招待所北牆挨著民政辦,兩邊只隔一條窄巷。後院西側有排平房,其他窗戶都黑著,最裡面一間卻透出黃光。
燈影在糊了報紙的玻璃後晃動,一隻手伸到高處,抽下厚厚一冊材料。
孫守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臉上的肉僵住了。
顧行舟推開窗,冷風卷進屋裡。
「鑰匙不在,裡面的人怎麼進去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