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行舟沒有關窗。
民政辦後院那間平房裡,燈影一晃,抱著材料的人已經往門口走。
「羅幹事,通知縣武裝部值班人員。」顧行舟將證件拍在桌上,「台帳室馬上封存,裡面的人和材料都不能離開。」
孫守義一步擋到門邊。
「顧連長,這是縣民政辦,不是你們部隊。同志加班整理材料,也犯不著鬧這麼大。」
顧行舟看著他。
「鑰匙在鄉下,人卻在屋裡。你先把這件事解釋清楚。」
「興許保管員留了鑰匙。」
「你剛說沒有備用鑰匙。」
孫守義的手還抓著公文包,指節慢慢陷進皮面。
羅幹事已經拿起招待所走廊盡頭的電話,讓總機接縣武裝部值班室。顧行舟下樓時,程映雪背上藥包,也跟了出去。
窄巷裡積著薄冰。幾個人繞到民政辦前門,門房老頭剛探出頭,孫守義便搶先開口。
「開門,顧連長要看台帳室。」
門房愣了愣:「孫主任,後院小鄭不是還在整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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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守義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顧行舟沒再看他。
「帶路。」
值班人員很快趕來,兩名縣武裝部幹事堵住後院出口。羅幹事把省軍區協查公函交給民政辦值班負責人,當場登記進入人員、時間和封存事由。
平房門從裡面拉開。
一個二十多歲的辦事員抱著兩冊材料,站在門後。他袖口蹭著紅印泥,見院裡站滿人,先把材料往身後藏。
「我、我就是加個班。」
羅幹事伸手:「拿出來。」
「這是內部檔案。」
「放桌上。」
辦事員沒動。
顧行舟亮開軍官證。
「我奉命協查傷殘軍人安置問題。現在懷疑相關台帳可能被抽換。你若繼續移動材料,後果自己擔。」
年輕人手一抖,兩冊卷宗掉在地上。
最上面那本散開,封皮上寫著趙連生三個字。
程映雪蹲下去,沒有碰散頁,只掃過露在外面的登記表。紙張已經泛黃,右上角卻壓著一枚新鮮指印,印泥還沒完全乾。
桌角擺著一隻鐵皮印泥盒,蓋子敞開。旁邊還有三張沒裝訂的簽領單,姓名欄全寫著趙連生。
羅幹事看向孫守義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正常整理?」
孫守義走進屋,臉色難看。
「小鄭,誰讓你動傷殘檔案?」
「我沒動,我只是重新歸類。」
程映雪站起身。
「歸類為什麼要用印泥?」
「有些舊錶的手印淡了,補一補。」
「誰批准你補?」
辦事員嘴唇動了動。
「舊檔案看不清,整理時描一下,省得以後核對麻煩。」
程映雪指向桌上的空白簽領單。
「舊檔案上的印子,可以讓本人重新確認,不能由辦事員替他描。更不能在空白單上先按手印。」
孫守義馬上道:「也許是練手。年輕同志不懂規矩,批評教育就是了。」
羅幹事把印泥盒合上,用紙條纏住。
「先別替他定性質。桌上所有東西逐項登記。」
兩名幹事清點卷宗,程映雪站在一旁,只報材料名稱和頁碼。趙連生的安置檔案總共二十七頁,中間缺了傷殘等級覆核表,歷年撥付單只剩前兩年,停發欄沒有批准人簽字。
可卷宗末尾,卻多出三張近兩年的臨時補助簽領記錄。
程映雪將村裡帶回的收條放到另一張桌上。
「羅幹事,把胡會計的筆錄拿來。」
羅幹事翻出記錄本。
胡會計記得很清楚,近三次「老劉」上山,一次是去年收稻後,一次是今年開春下凍雨那天,最近一次在半個月前,傍晚才到村里。
縣台帳上的日期卻分別寫著去年八月十二、今年二月初三和本月九號。
程映雪用鉛筆在紙上各點了一下。
「去年八月十二,胡會計說送款人沒來。」
辦事員馬上插話:「鄉下人記錯日子很正常。」
「他不只記日子。」程映雪翻開筆錄,「那天村里修水渠,胡會計在公社核工分,隊長和二順都能證明。簽領單經手人一欄,卻寫著胡志成。」
羅幹事看向台帳。
「胡志成就是胡會計。」
「第二筆二月初三,靠山村下凍雨,送款人傍晚到。台帳寫上午九點,在縣民政辦領取。」
顧行舟抽出第三張。
「本月九號呢?」
「胡會計說老劉半個月前才上過山。縣帳卻記成趙連生本人到辦事處簽領。」
程映雪把兩份記錄並排壓平。
「趙連生不敢進縣城,也沒有介紹信。近三次簽領的日期、地點、經手方式,沒有一項對得上。」
年輕辦事員額頭上滲出汗。
「我不知道,那不是我填的。」
「誰填的?」
「以前的人。」
「最晚一張是本月九號。」羅幹事指著紙角,「你今天還在給它補手印。」
「我沒補!」
「印泥為什麼沒幹?」
辦事員往後退,腰撞上檔案櫃。櫃門被撞開一條縫,裡面掉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上沒有單位名,只寫著一行字:靠山村,趙連生,留存。
顧行舟沒有伸手,先讓武裝部幹事戴上棉布手套取出。裡面裝著趙連生近兩年的去向記錄。
哪天去山腳換鹽,哪天在村口看過來往車輛,哪一晚守林屋沒點燈,都有人按月記下。
程映雪盯著最後一行。
三天前,山上來了外地人。
記錄後面打了一個紅勾。
「這不是補助台帳。」她開口,「這是盯梢記錄。」
孫守義轉身便問:「小鄭,這信封哪來的?」
辦事員貼著櫃門,臉已經白了。
「不是我的。」
「誰放的?」
「我不能說。」
顧行舟把那三張簽領單收進證物袋。
「偽造傷殘軍人簽領記錄,私留行蹤材料,還準備在今晚動檔案。你現在不說,明天就去調查組說。」
「我只是保管!」
「替誰保管?」
年輕人看了一眼孫守義。
孫守義馬上沉下臉:「看我幹什麼?你自己做的事,自己交代。」
這句話落下,辦事員最後一點指望也沒了。他靠著柜子,喘了幾口氣。
「是黃代表。」
羅幹事問:「哪個單位的黃代表?」
「軍里的。他每次來都穿軍裝,說這些老兵情況特殊,材料不能往外交。趙連生的事,誰來問都先報給他。」
「全名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大家都叫他黃代表。」
「誰跟他聯繫?」
辦事員抬起沾著印泥的手,指向桌下一隻上鎖的抽屜。
「裡面有電話號碼。黃代表說,這些材料誰敢給外人看,就不是丟工作的事。」
抽屜撬開,裡面只有一張折了四層的紙。
顧行舟展開紙條。
號碼前面寫著一行小字——黃副參謀長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