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條壓在桌上，四角都用玻璃片蓋住。
顧行舟看完，直接問羅幹事：「縣武裝部最快什麼時候能派車？」
「現在調車，一個鐘頭能到靠山村。」
「不是去村里。」
程映雪把紙條裝回證物袋。
「車一進山，盯著趙連生的人就知道我們要轉移他。村口、東路和守林屋都有人看，越急著把他塞上車，越像他已經說了重要證詞。」
顧行舟轉向她。
「繼續留在那裡，下一張就未必是紙。」
「所以要走，但不能像逃。」
程映雪抽出趙連生的複查記錄。
「他的腿確實需要拍片，殘端也該重新處理。讓縣醫院先出會診意見，再開轉診手續。有人問起，他離村是治傷，不是去作證。」
羅幹事皺眉：「縣醫院沒見到病人，誰敢開單子？」
「請外科醫生上山複查。」
「這一去，村里全看見了。」
「就是要讓他們看見。」
程映雪指著記錄中的傷口尺寸。
「舊傷反覆潰破，裡面可能有異物，夜裡疼到咬木棍。縣裡處理不了，轉省軍醫院合情合理。台帳可以造，傷口造不了。」
顧行舟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明面上的手續走縣醫院，真正的接應交給許參謀長。」
「對。縣醫院只知道病人轉診，不知道後面的安全地點。」
羅幹事拿起電話。
「我聯繫院長。」
電話接到縣醫院外科時，值班醫生先問了傷情，又追著要檢查結果。
程映雪握住聽筒。
「右小腿外側舊槍炮傷，反覆破潰，周圍有硬結，局部溫度高，屈伸受限。右手兩指缺失，殘端疤痕內陷，冬季有燒灼和針刺樣疼痛。需要拍片排查殘留彈片或碎骨，再做清創評估。」
對面停了一下。
「你是哪個醫院的？」
程映雪報了單位和姓名。
「原來是程醫生。你判斷裡面有異物，有沒有探到？」
「沒有器械條件，我沒往深處探。現在強行找，只會擴大感染。」
「這倒對。病人能下山嗎？」
「短距離勉強，長途不行。」
「我帶擔架和固定夾板過去。先看人，符合轉診條件，我簽。」
縣醫院這條線剛安排好，軍線電話又來了。
許參謀長已經聯繫省軍醫院。接收函先通過軍用電報發到縣武裝部，正式紙件由來接材料的人一併帶下。
電報末尾有宋醫生的簽名。
「舊傷感染及殘端疼痛患者，可由我院外科接收複查。病床已留，請當地醫院完成初步檢查及轉診手續。」
羅幹事讀完，鬆了口氣。
「這下手續全了。」
顧行舟把靠山村周圍的簡圖鋪開。
「明天上午，縣醫院的篷車從東路進村。複查結束後，公開把擔架抬上車。」
「車走，人不走。」
顧行舟在西坡畫了一道線。
「秦立帶篷車先往東，引開跟車的人。趙連生從守林屋後面下西坡，穿過乾溝，到老採石場。許參謀長的接應車在那裡等。」
「誰護送？」
「我和程映雪。」
「山路太遠，他的腿撐不住。」
程映雪將止痛藥和新紗布放進藥包。
「所以今天要先換藥，加軟墊，明早吃過東西再用止痛片。走一段停一次，不能硬拖。」
午後，縣醫院醫生帶著擔架進了靠山村。
消息不用人傳，曬場邊很快站滿了人。醫生當眾亮了工作證，又讓隊長在會診記錄上簽字，隨後才上山。
趙連生坐在矮凳上，聽完檢查結果，臉一直朝著灶膛。
縣醫院醫生收起聽診器。
「你這傷拖不得。縣裡沒有合適的片子和手術條件，省軍醫院肯接，是好事。」
「我不去。」
「你剛才還答應拍片。」
「拍片可以，離村不行。」
醫生看了程映雪一眼，提著藥箱先出門，把屋裡留給他們。
顧行舟站在門邊。
「昨晚有人給你塞了紙。」
趙連生抓緊拐杖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對方已經知道縣裡在查。」
「那我更不能走。」
程映雪沒有勸，只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一走，他們會找村裡的人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給我送過糧的，替我修過屋頂的，還有昨天說話的老人。」
趙連生抬起缺指的右手，指向山下。
「他們沒當過兵，也不懂什麼戰報。就是看我快餓死，塞過兩把苞米。你們把我帶走，剩下的人怎麼辦？」
顧行舟把門讓開一點，山下的曬場正好落進趙連生眼裡。
編竹筐的老人還坐在柴垛邊，二順趕著羊從坡下經過。胡會計抱著帳匣站在隊部門口，身邊有武裝部幹事守著。
程映雪取出一張空白清單。
「所有提供過證詞、送過消息、接觸過材料的人，單獨列入保密和看護名單。筆錄原件不留公社，姓名索引由縣武裝部封存。需要覆核時，分開詢問，不讓他們互相知道誰說了什麼。」
趙連生盯著那張紙。
「名單有用嗎？」
「有人敲門、堵路、斷糧，縣武裝部都得記。胡會計的帳和老人的話，不再只是鄉里閒話，是協查材料的一部分。」
「你能看住每一家？」
「不能。」
程映雪答得很快。
「可你留在這裡，也護不住他們。對方敢塞紙，就是知道誰見過我們。你不走，只會讓那間屋繼續成為他們盯人的地方。」
趙連生的拐杖頭在泥地上壓出一個坑。
「他們若因為我丟了工分呢？」
「按協查誤工登記，由縣武裝部出證明。誰藉機扣糧、扣工分，單獨查經手人。」
「屋子呢？」
「守林屋的使用記錄已經封存。你離開治療，不等於放棄住處。誰敢趁這時候拆屋、搬東西，也會留下名字。」
趙連生許久沒有說話。
灶里的火塌下一角，他伸手撥了撥，卻把火鉗停在半空。
「先把他們寫上。」
程映雪將清單推到他面前。
趙連生握不穩筆，換了兩次角度，才在第一行寫下一個歪斜的名字。
「這個老人，先護住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