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口就多了兩名修路工。
兩人穿著沾灰的棉襖,蹲在東路邊擺石子,一把鐵鍬插在土裡,鍬面乾乾淨淨。來往的牛車壓過路口,他們不看車轍,只盯著隊部後院。
顧行舟從曬場經過,其中一人站起來。
「同志,縣醫院的車幾點走?前頭要墊路,別撞上。」
「修哪一段?」
「東邊三里地。」
「公路段開的派工單呢?」
那人摸了摸棉襖口袋。
「出來得急,班長拿著。」
顧行舟沒再問,轉身進了隊部。
秦立正往縣醫院的篷車上搬擔架。縣外科醫生檢查過趙連生的傷口,在轉診單上簽了名字,又讓隊長蓋章。手續一張不少,曬場邊圍著的人也越來越多。
顧行舟把秦立叫到車後。
「東路有人等著。」
秦立往村口掃了一眼。
「昨天沒見過。」
「車照常走。過東橋以後慢一點,若有人攔,只說病人傷重,必須按轉診路線送縣醫院。」
「車裡呢?」
「擔架下面放藥箱和兩床被褥,外面蓋嚴。縣醫院的醫生坐前排,別讓人掀帘子。」
秦立把車門扣上。
「他們要硬查呢?」
「拖住,不動手。羅幹事的人就在東橋後面。」
程映雪在臨時診室里替趙連生重新包紮。傷口邊緣紅腫,紗布才揭開一半,他額頭已經冒出冷汗。
「昨晚吃東西了嗎?」
「半塊餅。」
「止痛片呢?」
「吃了。」
「疼是往骨頭裡鑽,還是傷口發脹?」
「裡面燒,外頭針扎。」
程映雪摸過他腳背的溫度,又看了看腳趾顏色。
「今天不能一直拄著走。上坡你自己借力,下坡讓顧行舟背。傷口一旦滲血就停。」
趙連生看向窗外。
「村口那兩個人,是來找我的?」
「八成是。」
「那我現在上車,不是正好送到他們眼皮底下?」
「你會讓他們看見你上擔架。」
程映雪把最後一圈繃帶壓好。
「但那輛車上沒有你。」
隊部前院傳來腳步聲。縣醫院的擔架被抬進屋,門外有人喊著讓開。趙連生躺上去,棉被從胸口蓋到腳下。兩名武裝部幹事將他抬過曬場,圍觀的人都看見了。
擔架進了隊部側屋,門關了半刻鐘。
側屋後牆開著一扇運柴的小門。顧行舟先鑽出去,撥開牆根堆著的豆秸。後面是一條半人深的干水溝,直通西坡。
趙連生坐在門檻上,缺指的右手緊抓拐杖。
前院車門砰地合上。
秦立發動篷車,車身抖了幾下,朝東路開去。蓋著棉被的空擔架就放在車廂中間,下面墊著藥箱和捲起的鋪蓋。
村口那兩名「修路工」扔下石子,騎上一輛自行車跟了過去。
顧行舟半蹲下來。
「上來。」
趙連生往後縮了縮。
「我能走。」
「這段溝底全是碎石。你摔一次,今天就走不成了。」
「我不用人背。」
程映雪背好藥包。
「那就留在這裡,等他們發現車裡沒人,再回來接你。」
趙連生咬了咬牙,伏到顧行舟背上。
三人沿乾溝往西走。溝底殘著薄冰,軍靴踩上去就碎成一片。出了水溝,趙連生堅持下來,用拐杖撐著身體,一步一步挪上山坡。
他右腿不敢著力,左腿很快開始發抖。走到第一處石坎,程映雪按住他的胳膊。
「停。」
「還能走。」
「傷口滲了。」
她讓趙連生坐到避風的石頭後面,剪開外層紗布。血只透出一小片,邊緣卻被繃帶勒得發硬。
「剛才哪一步開始疼得更重?」
「下乾溝的時候。」
「不是傷口裂開,是軟墊滑了。」
程映雪重新折了塊棉布,墊在舊傷外側,又把繃帶結挪開。
「腳趾動一下。」
趙連生照做。
「麻不麻?」
「比剛才好。」
顧行舟擰開水壺,遞到他手邊。
「喝兩口。」
趙連生沒接。
「我不渴。」
「止痛片空著肚子頂不了多久。」程映雪從藥包里取出半張玉米餅,「餅吃完,水也喝完。前面還有兩道坡。」
趙連生拿過餅,低頭咬了一口。
山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,很快又遠了。三人都沒有說話。顧行舟站在石坎外側,盯著東路揚起的塵土。
歇過一會兒,他們繼續往老採石場走。趙連生的速度慢了,拐杖每落一下,都要在泥里停半拍。
走到一片杉樹林邊,他開了口。
「程連長那天,本來能撤。」
程映雪腳下沒停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讓我帶兩個傷員走的時候。」
「他身邊還剩幾個人?」
「算上他,三個。一個機槍手已經傷了肩,另一個守著最後幾箱子彈。」
趙連生喘了口氣。
「我腿上中了彈片,走不快。我說留下,讓別人帶傷員。他不答應,把自己的繃帶拆給我,又叫人架著我往後溝走。」
程映雪握住他胳膊,帶他跨過一截倒木。
「敵人從哪邊壓上來的?」
「西側坡。我們若直接往後撤,一下就會露在坡口。」
趙連生的拐杖扎進鬆軟的腐葉里,拔了兩次才拔出來。
「程連長讓機槍手往南邊打,他自己回了北面陣地。兩邊槍一響,敵人就以為前沿還有人,火力全壓了回去。」
「你看見他回去的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他說過什麼?」
趙連生低著頭,聲音發啞。
「他說,『帶他們走。別回頭。』」
林子裡的風穿過樹幹,吹下一層碎葉。
趙連生扶著樹站了很久。
「我還是回頭了。他蹲在那道石坎後面,槍口一直朝西坡。要不是為了掩護我,他能跟最後兩個人一起從北溝撤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話,只把滑到他傷口邊的布墊重新塞穩。
前方已經能看見老採石場的白石壁。再繞過一道山樑,就是接應車等候的地方。
東路那邊卻傳來一陣爭執聲。
有人高喊:「車裡的人呢?」
緊接著,篷車的喇叭連響三聲。秦立的聲音隔著山谷傳過來,聽不清說了什麼,只能聽出雙方還堵在路上。
顧行舟抬手,讓兩人貼著石壁停下。
山道前方響起發動機聲。
一輛沒有牌照的吉普車從彎道後開出來,車頭一轉,橫在通往採石場的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