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停在百米外,沒有人下車。
前擋風玻璃後坐著兩個人,臉被反光遮住。車頭正對山道,發動機還在響,像是在等他們自己過去。
顧行舟掃過右側山坡。
「從林子裡走。」
趙連生壓低聲音。
「他們會不會追?」
「現在是白天,東路還有縣醫院的人和武裝部幹事。他們敢攔車,不敢當眾抓傷殘老兵。」
「那輛車堵著路。」
「堵的是車道,不是舊運木路。」
顧行舟扶住趙連生。
「先離開它的視線。」
三人退進杉樹林。顧行舟在前面踩出落腳處,程映雪扶著趙連生從樹根間穿過。林子深處留著一條荒廢多年的運木道,只夠一人側身走,吉普車開不進來。
山坡後面有幾間舊林場工棚,門板塌了一半,屋頂還擋得住風。
顧行舟推開最外側的門,先繞屋檢查一圈。
「這裡離接應點多遠?」程映雪問。
「兩里地。許參謀長的人發現原路被堵,會從北面的林場岔口繞進來。」
趙連生坐到木墩上,右腿伸直,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程映雪拆開外層紗布。血沒有繼續往外滲,傷口周圍卻一跳一跳地疼。
「先歇半個鐘頭。」
「不能等。」趙連生盯著門外,「他們知道我沒在篷車上,很快就會搜山。」
「他們還不能確定你走哪條路。」
顧行舟用木棍在地上畫出兩條線。
「東路被攔,羅幹事會追查攔車人的身份。前面那輛吉普沒有牌照,更不敢靠近村子。他們現在只想看清你是不是趙連生。」
趙連生臉上的血色更淡。
「看清以後呢?」
「以後才是他們要付代價的地方。」
程映雪從藥包里取出隨身本,放到一塊平整的木板上。
「剛才在路上,你說我父親是為了掩護傷員才沒撤。」
趙連生猛地抬頭。
「你要記?」
「只記你願意留下的部分。」
「我不簽字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方營長的名字也不能寫。」
「今天不寫。」
趙連生盯著她手裡的鉛筆。
「那記了有什麼用?」
「證明你在這個時間、這個地方,向我講過哪些親歷事實。它不是正式調查筆錄,也不能替代你以後當面作證。」
程映雪翻到空白頁。
「你若連這一步也不願意,我就收起來。」
門外傳來枯枝被風折斷的聲音。
趙連生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汗。
「寫吧。」
程映雪落下日期、地點,又在標題下寫了「談話記錄,待本人覆核」。
「你所在部隊和職務?」
趙連生報出番號,又道:「我是偵察班的。」
「你親眼見到的增援安排是什麼?」
「程連長接到消息,天黑前會有一個排從北溝上來接防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程連長在陣地上傳達的。後來傳令員也提過。」
「增援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親眼所見的時間到哪裡?」
「從下午到天黑。我們撤離前,北溝都沒有援軍。」
鉛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。
「東嶺改令的事,你怎麼知道?」
「傳令員回來時說的。他追上那個排,又拿到一份新命令。新命令說北溝已經有人接防,讓他們轉去東嶺。」
「北溝當時有沒有別的部隊?」
「沒有。前沿只有程連長帶的七個人。」
「你父親——」
趙連生停住,改了口。
「程連長讓我帶兩個傷員從後溝撤。他留下掩護,敵人的火力被他引回陣地,我們才過了坡口。」
程映雪抬眼。
「你能確認他有撤離機會?」
趙連生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只能確認,他若不回北面陣地,能和我們一起離開第一道防線。後面能不能活著出去,我不知道。」
程映雪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地記下。
「還有嗎?」
「子彈打光以前,援軍沒有到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子彈打光?」
「我在後溝還能聽見槍聲。先是機槍停了,後來步槍越打越慢,最後只剩幾聲。」
「這一段只能記成你聽見的,不能寫成親眼所見。」
「按你說的寫。」
一頁紙寫滿,程映雪從頭念了一遍。趙連生聽到「北溝無人接防」時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改口。
「內容對嗎?」
「對。」
「願意簽名嗎?」
「不簽。」
程映雪合上印泥盒。
「那就不留任何確認。」
趙連生看著那頁紙,缺了兩指的右手壓住膝蓋。
「手印能留嗎?」
「可以。但按了手印,這份記錄也不會馬上變成正式證詞。沒有重新詢問和你本人確認,仍只能作為核查方向。」
「我不想讓它現在交出去。」
「那就由我保管。」
「如果我活著到了省城,誰也不能拿它逼我作證。」
「可以。」
趙連生將左手伸向印泥,又停住。
「要是我死在路上,把它交給組織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我會照你的話辦。」
他的拇指在紅印泥上碰了一下,按到記錄末尾。手一直在抖,指紋只留下半邊淺淡的紋路。
程映雪沒有讓他重按。她在旁邊寫明「本人自願留存模糊手印,未簽名」,等字跡干透,將紙對摺,裝進隨身本內層。
遠處傳來兩短一長的汽車喇叭聲。
顧行舟走到門口,借著樹幹遮擋往北看。一輛掛著軍牌的舊卡車從林場岔路繞上來,車速不快,駕駛室外側綁著一條白布。
車停在工棚後方。司機下車,先報單位,又遞上證件和接收函。
顧行舟核過公函編號。
「誰讓你改走北路?」
「許參謀長。原接應點發現無牌吉普,讓我們繞林場接人。」
「車廂里有什麼?」
「固定擔架、兩床軍被、一名衛生員。沒有其他人。」
程映雪替趙連生固定好右腿。顧行舟俯身把人背起,從工棚後門上了卡車。
車剛駛出林場,山道下方那輛無牌吉普就動了。
它沒有追近,只隔著半里地吊在後面。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半,一隻望遠鏡探出來,鏡片穩穩對準卡車後廂。
趙連生正靠在窗邊。
望遠鏡停了幾秒,吉普車掉過車頭,跟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