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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第一份口供

2026-10-15 02:26:40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吉普車停在百米外,沒有人下車。

  前擋風玻璃後坐著兩個人,臉被反光遮住。車頭正對山道,發動機還在響,像是在等他們自己過去。

  顧行舟掃過右側山坡。

  「從林子裡走。」

  趙連生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他們會不會追?」

  「現在是白天,東路還有縣醫院的人和武裝部幹事。他們敢攔車,不敢當眾抓傷殘老兵。」

  「那輛車堵著路。」

  「堵的是車道,不是舊運木路。」

  顧行舟扶住趙連生。

  「先離開它的視線。」

  

  三人退進杉樹林。顧行舟在前面踩出落腳處,程映雪扶著趙連生從樹根間穿過。林子深處留著一條荒廢多年的運木道,只夠一人側身走,吉普車開不進來。

  山坡後面有幾間舊林場工棚,門板塌了一半,屋頂還擋得住風。

  顧行舟推開最外側的門,先繞屋檢查一圈。

  「這裡離接應點多遠?」程映雪問。

  「兩里地。許參謀長的人發現原路被堵,會從北面的林場岔口繞進來。」

  趙連生坐到木墩上,右腿伸直,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
  程映雪拆開外層紗布。血沒有繼續往外滲,傷口周圍卻一跳一跳地疼。

  「先歇半個鐘頭。」

  「不能等。」趙連生盯著門外,「他們知道我沒在篷車上,很快就會搜山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還不能確定你走哪條路。」

  顧行舟用木棍在地上畫出兩條線。

  「東路被攔,羅幹事會追查攔車人的身份。前面那輛吉普沒有牌照,更不敢靠近村子。他們現在只想看清你是不是趙連生。」

  趙連生臉上的血色更淡。

  「看清以後呢?」

  「以後才是他們要付代價的地方。」

  程映雪從藥包里取出隨身本,放到一塊平整的木板上。

  「剛才在路上,你說我父親是為了掩護傷員才沒撤。」

  趙連生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你要記?」

  「只記你願意留下的部分。」

  「我不簽字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「方營長的名字也不能寫。」

  「今天不寫。」

  趙連生盯著她手裡的鉛筆。

  「那記了有什麼用?」

  「證明你在這個時間、這個地方,向我講過哪些親歷事實。它不是正式調查筆錄,也不能替代你以後當面作證。」

  程映雪翻到空白頁。

  「你若連這一步也不願意,我就收起來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枯枝被風折斷的聲音。

  趙連生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汗。

  「寫吧。」

  程映雪落下日期、地點,又在標題下寫了「談話記錄,待本人覆核」。

  「你所在部隊和職務?」

  趙連生報出番號,又道:「我是偵察班的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見到的增援安排是什麼?」

  「程連長接到消息,天黑前會有一個排從北溝上來接防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程連長在陣地上傳達的。後來傳令員也提過。」

  「增援到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所見的時間到哪裡?」

  「從下午到天黑。我們撤離前,北溝都沒有援軍。」

  鉛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。

  「東嶺改令的事,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傳令員回來時說的。他追上那個排,又拿到一份新命令。新命令說北溝已經有人接防,讓他們轉去東嶺。」

  「北溝當時有沒有別的部隊?」


  「沒有。前沿只有程連長帶的七個人。」

  「你父親——」

  趙連生停住,改了口。

  「程連長讓我帶兩個傷員從後溝撤。他留下掩護,敵人的火力被他引回陣地,我們才過了坡口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抬眼。

  「你能確認他有撤離機會?」

  趙連生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只能確認,他若不回北面陣地,能和我們一起離開第一道防線。後面能不能活著出去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地記下。

  「還有嗎?」

  「子彈打光以前,援軍沒有到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看見子彈打光?」

  「我在後溝還能聽見槍聲。先是機槍停了,後來步槍越打越慢,最後只剩幾聲。」

  「這一段只能記成你聽見的,不能寫成親眼所見。」

  「按你說的寫。」

  一頁紙寫滿,程映雪從頭念了一遍。趙連生聽到「北溝無人接防」時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改口。

  「內容對嗎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願意簽名嗎?」

  「不簽。」

  程映雪合上印泥盒。

  「那就不留任何確認。」

  趙連生看著那頁紙,缺了兩指的右手壓住膝蓋。

  「手印能留嗎?」

  「可以。但按了手印,這份記錄也不會馬上變成正式證詞。沒有重新詢問和你本人確認,仍只能作為核查方向。」

  「我不想讓它現在交出去。」

  「那就由我保管。」

  「如果我活著到了省城,誰也不能拿它逼我作證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趙連生將左手伸向印泥,又停住。

  「要是我死在路上,把它交給組織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會照你的話辦。」

  他的拇指在紅印泥上碰了一下,按到記錄末尾。手一直在抖,指紋只留下半邊淺淡的紋路。

  程映雪沒有讓他重按。她在旁邊寫明「本人自願留存模糊手印,未簽名」,等字跡干透,將紙對摺,裝進隨身本內層。

  遠處傳來兩短一長的汽車喇叭聲。

  顧行舟走到門口,借著樹幹遮擋往北看。一輛掛著軍牌的舊卡車從林場岔路繞上來,車速不快,駕駛室外側綁著一條白布。

  車停在工棚後方。司機下車,先報單位,又遞上證件和接收函。

  顧行舟核過公函編號。

  「誰讓你改走北路?」

  「許參謀長。原接應點發現無牌吉普,讓我們繞林場接人。」

  「車廂里有什麼?」

  「固定擔架、兩床軍被、一名衛生員。沒有其他人。」

  程映雪替趙連生固定好右腿。顧行舟俯身把人背起,從工棚後門上了卡車。

  車剛駛出林場,山道下方那輛無牌吉普就動了。

  它沒有追近,只隔著半里地吊在後面。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半,一隻望遠鏡探出來,鏡片穩穩對準卡車後廂。

  趙連生正靠在窗邊。

  望遠鏡停了幾秒,吉普車掉過車頭,跟了上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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