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過了縣界橋，無牌吉普又出現在後視鏡里。
它隔著兩輛運糧車，車速始終不快。左前擋泥板凹了一塊，右側後燈罩缺角，前後都沒有牌照，正是林場路口那輛。
司機往鏡子裡看了一眼。
「要不要提速？」
「不用。」顧行舟坐在駕駛室與車廂相連的小窗口旁，「按原速度走，不進小路，不在沒有人的地方停車。」
「前面有岔道，繞過去能甩開。」
「趙連生的腿經不起顛。對方也不是來撞車的，甩開一次，他們還會換輛車。」
司機點頭，穩住方向盤。
顧行舟攤開記錄本，寫下時間和地點。
縣界橋，十一點二十分。無牌吉普，左前擋泥板凹陷，右後燈罩破損，車內至少兩人。
卡車駛過一片曬糧場，後面的吉普慢下來，借著揚起的穀殼塵藏到路邊。等卡車繞過下一道彎，它又從一輛客車後面跟了出來。
程映雪坐在擔架旁，正在檢查趙連生的傷口。
「疼得比下山時重嗎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針扎感有沒有往腳背走？」
「沒有，還是傷口裡面燒。」
她摸了摸紗布外層。
「沒再滲血。腿別懸空，腳跟往墊子上挪一點。」
趙連生照做，目光卻一直盯著車廂後窗。
吉普一露頭，他的肩膀就往裡縮。等車影被土坡擋住，他又抬起頭去找。
程映雪把水壺遞給他。
「喝水。」
「後面那輛車還在。」
「顧行舟看著。」
「他們已經認出我了。」
「在林場外就認出了。」
趙連生沒接水壺。
「那為什麼還跟？」
顧行舟從小窗後答道：「確認我們走哪條路，進哪個城，由誰接收。跟車的人只負責看，不會輕易伸手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們在縣裡偽造簽領單，是因為不願把事情擺到明面上。現在你有正式轉診手續，車是軍里的，他們若在公路上動手，留下的人和車都解釋不清。」
趙連生攥住身下的軍被。
「到了省城，也未必安全。」
「所以先去軍醫院。」程映雪把水壺塞進他手裡，「病床、醫生和接收函都已登記。誰想見你，得先報身份。」
「我不見，他們就會找你。」
程映雪擰開壺蓋。
「先喝。」
趙連生喝了兩口，手還捧著水壺。
「我給你們惹的禍夠多了。」
車輪壓過一段碎石路，擔架晃了晃。程映雪按住固定右腿的夾板，等車身穩下來才開口。
「真正惹禍的是篡改命令的人，不是從山上活下來、又被逼著閉嘴的人。」
「可他們跟的是這輛車。」
「因為你能證明有人撒謊。」
趙連生看著她。
「你父親要是知道我躲了十一年——」
「他讓你走，是要你活。」
程映雪把壺蓋擰回去。
「不是要你替改令的人背罪。」
趙連生的嘴角繃了幾下。他低下頭，把水壺抱在懷裡，沒有再看後窗。
卡車經過第二處公路養護站時，無牌吉普不見了。
司機問：「甩掉了？」
顧行舟沒有回答，只在本子上記下養護站的里程標記。
十分鐘後，前方出現一輛慢行的拖拉機。卡車降速避讓，那輛吉普從後方土路鑽出來，隔著拖拉機重新壓住距離。
司機罵了一聲。
「還真能藏。」
「它剛才不是被甩掉。」顧行舟看著後視鏡，「是在確認有沒有別的車接替。」
「他們也怕我們設套？」
「黃副參謀長的辦公室號碼已經暴露。再讓縣裡的人直接攔我們，只會多留一層證據。」
顧行舟在記錄本上補了一行。
十二點零五分，省道三十七里處再次出現。位置由車後轉至側後，未靠近。
程映雪問：「能看清車裡的人嗎？」
「司機戴棉帽，副駕駛穿深色幹部服。後排有沒有人，看不清。」
「望遠鏡呢？」
「收起來了。」
趙連生低聲道：「他們知道看見望遠鏡會被記。」
「這才是方系做事的習慣。」顧行舟合上本子，「要結果，不讓經手人知道全貌。縣裡的小鄭只知道保管材料，兩個修路工只管盯車，這輛吉普只負責確認人和去向。」
「黃副參謀長呢？」
「他會說辦公室號碼誰都能抄，地方上的人打著軍里名義辦事，與他無關。」
程映雪把趙連生滑下去的軍被拉回膝上。
「所以越是這種時候，越不能急著抓一輛車。抓住司機，也未必能問到上面。」
「先記它在哪兒出現，走過哪段路，什麼時候撤。」顧行舟道，「同一條線只要多動幾次，就不可能每次都不留接點。」
中午過後，卡車駛進省城外的公路。路邊自行車和公共汽車漸漸多起來，車速也慢了。
顧行舟看了三次後視鏡。
無牌吉普沒有再出現。
司機把車開過檢查崗，才問：「這回是真走了？」
「前面只有一條進城路。他們沒必要再跟。」
「軍醫院還沒到。」
「他們要確認的不是哪間病房。」
顧行舟翻開記錄本，在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下畫了線。
「趙連生已經離開靠山村，由軍方接走，程映雪和我都在車上。這些夠他們往上報了。」
趙連生剛放鬆一點的肩背又繃住。
「往哪兒報？」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。
「黃副參謀長這條暗線露了頭，短時間不會再直接動。下一步，他們需要一個能公開見你、打聽舊案，又不顯得心虛的人。」
程映雪答得很平。
「方志遠。」
「他是政工幹部，拿關心烈屬和了解老兵困難當名目，最合適。」
「他若來呢？」
「讓他問。」程映雪把裝著談話記錄的隨身本按回藥包內層，「公開說出口的話，比暗處的威脅更容易留下痕跡。」
顧行舟在行車記錄末尾寫下三個字。
方志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