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連生辦完住院手續不到一個鐘頭,護士剛把轉診單送進外科,門診值班室便來了個穿幹部服的年輕人。
他把一張折好的便箋遞給程映雪。
「方幹事請你過去坐坐。招待室就在醫院西門外,不耽誤下午的事。」
便箋上沒寫單位,只留了時間和房間號。
顧行舟掃了一眼。
「公事還是私事?」
年輕人笑了笑。
「方幹事只是關心程醫生外出調研的情況,喝杯茶,談幾句話。」
程映雪把便箋折回原樣。
「我自己去。」
「我在醫院等。」顧行舟把趙連生的接收回執遞給她,「兩點前,許參謀長派來的人會取沿途記錄。」
這句話沒有避著送信的人。
對方臉上的笑停了半拍,很快又接回去。
「方幹事也是為你們好。最近外面議論不少,早點說清楚,省得誤會。」
程映雪看向他。
「什麼議論?」
年輕人把帽檐往下壓了壓。
「我只是傳話,具體的你問方幹事。」
招待室不大,窗台上擺著一盆凍蔫的吊蘭。方志遠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兩隻白瓷杯,杯沿都磕掉了一小塊釉。
見她進門,他起身替她拉開椅子。
「程醫生,路上辛苦了。」
「還好。」
「聽說你去了下面幾個縣,專門了解傷殘老兵的安置情況?」
「軍醫院有複查安排。」
方志遠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茶葉一般,先暖暖手。」
程映雪沒碰杯子,只把棉手套放在膝上。
「方同志找我,是代表哪個部門談話?」
「別這麼緊張。今天沒有公函,也不算正式談話。」
「那就是私人見面。」
方志遠笑意不變。
「算是同志之間互相提醒。你年紀輕,做事有衝勁,這是好事。不過有些事牽涉面廣,光憑一腔熱血往裡闖,容易給自己惹麻煩。」
「比如什麼事?」
「烈屬安置、傷殘補助,還有一些已經有過組織結論的舊事。」
程映雪抬起眼。
「我這次只負責傷情複查,沒調查組織結論。」
「可你接觸的人,不只是普通傷員。」
「都是轉診名單上的傷殘人員。」
方志遠端起茶杯,吹開浮在水面的碎茶葉。
「程醫生,咱們都在部隊系統工作,說話不用繞。你擅自接觸舊案證人,又把人帶回省城,這件事要是有人追究程序,軍醫院未必護得住你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暖水瓶的木塞沒壓緊,壺口往外漏著一線白汽。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舊案證人?」
方志遠的杯子停在嘴邊。
只有一下。
他把茶杯放回桌面,杯底碰出一聲輕響。
「我的意思是,那位老同志和過去的事情有牽連,身份比較敏感。」
「誰認定他是證人?」
「外面已經有人這麼說。」
「哪個單位,哪位同志?」
「消息傳得雜,我也只是聽說。」
程映雪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。
「我從靠山村接回的是一名舊傷感染、殘端疼痛的傷殘老兵。縣醫院出轉診單,省軍醫院發接收函,縣武裝部全程協助。到現在為止,沒有任何一份正式材料稱他為舊案證人。」
方志遠的手指搭在杯蓋上,沒再轉動。
「你不必咬住一個稱呼。」
「稱呼代表信息來源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你注意程序。」
「那就更該說清楚。」程映雪從衣袋裡取出一本空白記錄冊,放到桌上,「方同志既然認為我擅自接觸證人,可以寫明依據。我會連同轉診手續一起交組織審核。」
方志遠看了一眼記錄冊。
「我請你喝茶,不是給你下結論。」
「私人喝茶不談病人,正式詢問才查手續。兩件事總得選一件。」
「程映雪,你對誰都這麼防著?」
「病人的情況不能拿來閒談。」
方志遠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你母親是軍醫,你父親是烈士。組織這些年一直關心你。正因為這樣,我才不願看你把個人感情帶進工作。」
「我的工作記錄里只有傷情、轉診和經手人簽字。」
「可你專門把趙連生帶回來——」
話出口,他停住了。
程映雪沒有接。
方志遠望著她,臉上的溫和淡了些,又慢慢笑開。
「他的名字不是秘密。縣裡來了消息,我聽見過。」
「縣裡哪條線?」
「地方上互通情況,很正常。」
「縣醫院只報了傷情,武裝部的接收材料走軍線,靠山村也沒有對外公布轉診人的去向。」程映雪翻開記錄冊,「能把名字、舊案和省城放在一起的,不是普通聽說。」
方志遠拿起茶壺,給自己續了半杯水。
「你很聰明。」
「方同志也很關心他。」
「我關心的是你。一個烈士遺孤,為查父親的事不顧程序,別人聽了會怎麼想?」
「組織未必喜歡被人步步追問。」
「組織若不允許核查,就不會有協查公函、轉診單和接收函。」程映雪合上本子,「這些紙上都有經手人。方同志的消息若也有出處,最好一併留下。」
方志遠的笑意收了。
「你把事情做得太絕,往後未必有人肯幫你。」
程映雪拿起手套。
「正式幫忙的人,不怕簽字。」
她走到門邊,方志遠又開了口。
「趙連生住進軍醫院,不等於他就安全。」
程映雪停下腳步。
「這也是聽說?」
「一個在山裡躲了十一年的人,忽然換了地方,未必適應得了。」
「他的傷有醫生管,病房有出入登記。誰去見他,都會留下姓名。」
她拉開門。
走廊盡頭擺著一本招待室來訪登記冊。程映雪停在桌前,提筆寫下時間和事由。
方志遠隨後出來,掃過她寫的那一行。
「方同志。」程映雪把筆遞過去,「既然是你約我,也請簽個名。」
他看了她兩秒,接過筆,只寫了「了解外出調研情況」。
趙連生的名字,一個字也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