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培訓班的臨床課剛上到一半,教務幹事推門進來,站在後排朝程映雪招手。
錢教授放下手裡的片子。
「什麼事?」
「政治教育辦公室安排談話。」
「現在?」
「通知上寫的就是現在。」
錢教授看向牆上的鐘。
「她這節課還有四十分鐘。」
教務幹事壓低聲音。
「那邊說不能拖。」
程映雪合上筆記本。
「我去。」
政治教育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。桌上攤著一張談話登記表,旁邊放著搪瓷杯和一沓學習材料。
主談的幹部四十來歲,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「程映雪同志,今天只是了解思想情況,不是審查,你放鬆些。」
「好。」
「最近你多次外出,接觸地方幹部、傷殘老兵,還查閱了一些歷史材料。培訓班擔心你思想負擔重,影響學習。」
「哪一次外出沒有手續?」
幹部翻了翻面前的登記表。
「手續只是一個方面。個人情緒和組織結論之間,也要分清輕重。」
「請說具體些。」
「你父親是烈士,你想了解他的犧牲經過,這種心情可以理解。但過去的戰鬥已有結論,不能因為個人懷疑,就把所有問題重新翻出來。」
程映雪看著桌上那張空白表格。
「誰說我要推翻組織結論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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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帶回來的那名老兵,和當年的戰鬥有關。」
「他是省軍醫院接收的轉診病人。」
旁邊負責記錄的人抬起頭。
「程同志,不要在稱呼上糾纏。組織看的是態度。」
「我的態度是,病人先治傷,材料按渠道上交,歷史問題由有權限的人核查。」
主談幹部把手裡的鉛筆放下。
「你還是沒明白。烈士遺孤更該顧全大局,不能讓個人悲痛影響部隊團結。」
「哪支部隊的團結,受到了哪份材料影響?」
「這是原則提醒,不是讓你反問。」
「談話總得有事實依據。」
「你對組織有情緒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反覆追問過去?」
「因為現有材料里有需要核對的地方。」
「你憑什麼判斷需要核對?」
「我沒有替組織下判斷。」程映雪把手放到桌沿,「我只把親歷人口述、傷殘安置記錄和轉診過程交給有權限的人。是否重查,由組織決定。」
幹部臉上的溫和淡了。
「你這個說法聽著很規矩,可做出來的事已經造成影響。外面有人認為,你不相信當年的調查,也不相信現在的組織。」
「請把『有人』的姓名和原話記下來。」
負責記錄的人握著筆,沒動。
主談幹部皺眉。
「今天談的是你的問題。」
「既然要我回應,就得讓我知道回應什麼。」
「程映雪同志,組織培養你,不是讓你學會鑽字眼。」
「軍醫寫病歷,哪一處疼、什麼時候疼、誰檢查過,都不能含糊。政工談話關係到一個人的思想結論,更不該只寫『有人認為』。」
幹部往後靠了靠。
「你倒會拿專業上的事堵人。」
「我只要求記錄完整。」
桌上的鐘走了兩格。
負責記錄的人低頭寫下一行,又用胳膊擋住,不讓她看。
主談幹部換了語氣。
「那我問得直白些。你是否認為,組織過去對你父親犧牲的結論存在錯誤?」
「我沒有權限作這個結論。」
「你是否因為個人感情,私下尋找當年知情人?」
「沒有。趙連生在傷殘複查名單上,縣醫院出具轉診意見,省軍醫院正式接收。談話記錄里請寫全這三項。」
「你是否向他詢問過舊事?」
「醫療過程中,病人說過什麼,哪些能作為核查方向,由接收材料的組織判斷。我不在沒有正式授權的談話里泄露病人情況。」
「你連政工幹部也不信任?」
「請寫明:談話人要求我在無公函、無調查手續的情況下,透露住院傷殘人員的談話內容。」
記錄人的筆一下停住。
主談幹部臉色沉下來。
「沒人讓你這樣寫。」
「剛才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。若我理解錯了,請把原問題逐字記下,我按原話回答。」
辦公室里只剩牆上鐘擺的響聲。
過了一會兒,主談幹部把登記錶轉了個方向。
「例行談話,不必弄成審訊記錄。你寫一段個人認識,說明會服從組織安排,不擅自擴大調查範圍,今天就到這裡。」
程映雪拿起那張表。
上面只寫了兩句:該同志對歷史問題思想負擔較重,經教育後表示服從組織。
她把表放回桌上。
「這不是我說的話。」
「內容沒有偏差。」
「我沒有表示自己思想負擔重,也沒有承認擴大調查範圍。」
「你服不服從組織安排?」
「服從。」
幹部把表推回來。
「那就簽字。」
「先把談話問題和我的原話補全。」
「沒這個必要。」
程映雪從衣袋裡取出自己的本子,寫下日期、地點和在場人數。
「那我記錄。」
「誰允許你記的?」
「這是涉及我本人的談話。我不帶走你們的材料,只記自己聽見的問題和作出的回答。」
她寫得不快,每寫完一條,便抬頭複述。
「第一,談話人稱我接觸歷史材料可能影響部隊團結,但未說明受影響的單位與事實。對嗎?」
主談幹部按住桌面。
「程映雪!」
「如果不對,請糾正。」
「把本子收起來。」
「可以。請在談話登記表上寫明,不要求我作書面認識,也不對今天的談話形成思想結論。」
旁邊的人趕緊插話。
「劉幹事,要不今天先談到這裡。」
劉幹事看了看她手裡的本子,又看向那張沒有簽名的登記表。
「你不用寫認識了。」
「這份表呢?」
「只是內部草稿。」
「請劃掉『經教育後表示服從』這一句。」
「你還想讓我給你簽字確認?」
「是。否則這句話以後可能被當成我的表態。」
劉幹事拿過登記表,橫著劃掉那一行。
「現在可以了?」
程映雪把自己的本子推過去。
「請確認我記錄的談話時間、地點和在場人。」
他沒有接。
「例行談心,不出書面結論,也不需要雙方簽字。」
「那就請二位在場作證,今天沒有要求我承認不信任組織,也沒有形成處理意見。」
負責記錄的人忙道:「沒有處理意見,只是了解情況。」
程映雪收回本子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
她起身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拐角處,林若薇抱著幾本書來回踱步。看見她出來,幾步衝上來,又硬生生壓低聲音。
「你總算出來了。」
程映雪看向她手裡的書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宿舍來了兩個人,說是做安全檢查。」林若薇抓住她的袖口,「他們不查暖水瓶,也不看電線,正翻你的醫療筆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