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薇跑得快，程映雪到宿舍樓時，她已經先一步堵在門口。
屋裡兩名管理人員一人站在書桌旁，一人蹲在床邊。抽屜全拉開了，書本攤在桌面，幾份病例摘錄被分成兩摞。
宿舍管理員伸手去拿最下面的藍皮本子。
林若薇一把按住。
「我說了，檢查依據沒拿出來，不能再翻。」
「這是培訓班統一安排，你別妨礙工作。」
「統一檢查為什麼只查她的床和桌子？」
另一名穿灰布幹部服的男人轉過身。
「程映雪同志，你回來得正好。最近培訓班加強安全管理，我們查看一下學員有沒有私存不該帶回宿舍的材料。」
程映雪站在門內，沒有去搶桌上的東西。
「誰下的通知？」
「上面口頭安排。」
「哪個上面？」
男人把一冊筆記合上。
「管理上的事，不需要向學員逐項解釋。」
「這不是普通書本。」程映雪看向被拆開的兩摞材料，「裡面有傷員病情、用藥反應和教學病例。未經教務和帶教醫生同意，不能隨便翻。」
宿舍管理員冷著臉。
「你把不該帶的東西放進宿舍，出了問題誰負責？」
「每本都有教學登記號，哪些准許帶回謄寫，教務科可以核對。」
「我們就是來核對。」
「核對表呢？」
沒人回答。
林若薇指著桌角。
「他們進來時就沒說查什麼。我問了三遍，只說安全檢查。翻到你的本子，還把裡面夾的紙一張張舉起來看。」
男人臉上掛不住。
「林若薇，你也是培訓班學員，少添亂。」
「我添什麼亂？你們查熱得快，我幫著查。你們查明火，我連火柴盒都能交出來。可你們只翻映雪的字，還問她從外面帶回過什麼記錄，這叫哪門子安全檢查？」
「這是檢查材料，先由我們保管。」
程映雪伸手擋在她和門口之間。
「放回桌上。」
「你想抗拒檢查？」
「我要求按手續辦。」
「等我們看完，自然會還你。」
「醫療記錄少一頁，傷員複查時就可能對不上前次用藥。你們誰能承擔，就把姓名、職務和取走的頁數寫清楚。」
男人走近兩步。
「程映雪，你剛接受完政工談話，態度還是這麼生硬？」
林若薇一下轉過頭。
「你怎麼知道她剛談完？」
男人嘴角動了動。
「培訓班的安排，我當然知道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你們是接到政治教育辦公室的通知來查？」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
「那就請教務負責人到場。」
「安全檢查歸管理部門，不歸教務。」
「你們翻的是教學材料。」
程映雪轉向林若薇。
「去外科教研組請錢教授，再請教務科負責人。告訴他們，有人未經登記翻查病例摘錄，準備帶走一冊。」
宿舍管理員抱緊本子。
「誰準備帶走了？」
林若薇盯著她懷裡。
「本子都揣上了，還想說是替她暖著？」
她扭頭就往外跑。
男人抬手要攔。
「站住！」
程映雪橫跨一步，擋住門框。
「她去請主管教學的人，不是離開營區。你們若有正式手續，正好當面核驗。」
「我們還沒檢查完。」
「人可以留在屋裡，桌上的東西不能再動。」
男人臉色一沉。
「你沒有權力命令我們。」
「我也沒有碰你們。」程映雪把被翻開的病例逐本看過去，「現在屋裡四張床，只動了我的東西。林若薇已經看到你們翻查的範圍。等教務來，按現狀清點。」
宿舍管理員把藍皮本子扔回桌面。
「說得像我們偷了你的東西。」
「有沒有少，清點後才知道。」
走廊里很快響起腳步聲。
錢教授進門時，白大褂外只披了件舊棉衣，袖口還沾著沒幹的墨。教務科梁主任跟在後面，手裡拿著培訓班材料登記冊。
「誰要檢查教學病例？」
男人迎上去。
「錢教授，梁主任，這是安全管理需要。」
錢教授沒理他，先走到桌邊，拿起最上面那份摘錄。
「開放性骨折術後觀察，病人姓名做了隱去處理，登記號在這裡。誰判斷它屬於安全問題？」
「我們只是看有沒有夾帶其他材料。」
「怎麼看？」錢教授抬起眼鏡，「一頁一頁翻病人的病情？」
梁主任打開登記冊。
「培訓班今天沒有統一安全檢查。我也沒接到保衛部門的書面通知。」
宿舍管理員忙道：「是臨時協查。」
「協查什麼？」
「學員私人筆記和外出接觸情況。」
錢教授把病例放回原處。
「私人筆記歸不歸你們翻，我先不說。醫療摘錄歸教研組管理，誰查，拿手續來。」
男人從衣袋裡摸出證件。
「我們是管理人員，有權檢查宿舍。」
「查違禁物品可以。」梁主任接過證件看了看，「查某個學員的外出記錄，不是普通宿舍檢查。誰交代的？」
「口頭通知。」
「姓名。」
「這件事不方便透露。」
林若薇站在錢教授身後，氣得笑了一聲。
「來翻別人的抽屜方便，報自己的來路倒不方便了。」
男人瞪她。
「你少插嘴。」
「她是同宿舍學員，也是現場見證人。」程映雪將一張被折彎的病例紙壓平，「從進門到現在，她看見了全部過程。」
錢教授伸出手。
「把你們已經碰過的材料列出來。」
「錢教授，我們也是執行工作。」
「執行哪項工作，誰簽的字，先說清楚。」錢教授指了指門外，「說不清，今天誰也別帶走一張紙。」
梁主任把登記冊攤到桌上。
「先登記在場人。檢查開始時間、翻查範圍、有沒有取走材料，都寫明。」
男人額角冒出汗。
「沒必要把事情弄這麼大。」
「動了病歷，事情就小不了。」錢教授看向程映雪，「你檢查有沒有缺頁。按登記號查，不要憑記憶。」
程映雪將幾冊材料分開。
「林若薇，報本號。」
「外三，十二號。」
「頁數二十六，齊。」
「外三，十七號。」
「末頁被抽出來過，紙邊壓折，頁數齊。」
兩人一報一核，桌面很快歸成三摞。宿舍管理員站在旁邊，手越攥越緊。
梁主任問：「還有哪一本動過？」
「床下那隻舊筆記本。」林若薇指過去，「她剛才翻了封底夾層。」
宿舍管理員急著辯解。
「我只是看了一眼，什麼也沒拿！」
她往前邁了一步，手肘撞到男人的胳膊。
男人正從內袋裡掏手絹，一張窄紙條跟著滑出來，打著旋落在地上。
他彎腰就撿。
程映雪先用鞋尖壓住紙角。
「別動。」
男人直起身。
「這是我的東西。」
「剛從現場掉出來，請梁主任看。」
梁主任戴上眼鏡，蹲下去讀紙上的字。
紙條是從普通公文紙上裁下來的，只寫了兩行：
請培訓班協助查看程映雪個人學習記錄，並了解其外出接觸人員情況。
下方沒有單位公章，卻有一行手寫落款。
錢教授接過紙，目光停在簽名上。
男人伸手來拿。
「只是臨時協查條，不是正式文件。」
錢教授把紙折回原樣，交給梁主任。
「沒有公章，沒有編號，拿一張私人籤條就翻教學病例？」
「方幹事是政工幹部，他有工作需要。」
「他的工作需要，為什麼不走政治教育辦公室，不找教務科，卻讓你們趁學員談話時進宿舍？」
沒人出聲。
錢教授脫下棉衣，搭到床架上。
「門關上。桌上的東西按本號封存，程映雪和林若薇共同清點。以後誰要查她的教學資料，先到外科教研組找我。」
梁主任拿出空白證物袋，把紙條裝進去。
錢教授盯著袋外那三個字，臉色沉得發硬。
「這張條子先封起來。方志遠，得來解釋這三個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