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門沒有馬上打開。
梁主任把封好的紙條壓在登記冊旁,先讓兩名管理人員逐項寫清進門時間、翻查範圍和碰過的材料。宿舍管理員寫到「藍皮筆記」時,筆尖停了半天。
錢教授站在桌邊。
「不是說臨時協查嗎?把協查人請來。誰簽的字,誰解釋。」
穿灰布幹部服的男人低聲道:「方幹事工作忙,未必有空過來。」
「他沒空,你們倒有空翻病歷。」
錢教授抬手點了點門。
「去請。一個鐘頭內不到,我就把這張條子連同材料清單交保衛部門,請他們查是誰借安全檢查的名義碰醫療記錄。」
男人臉上僵了僵,拿起帽子出門。
四十多分鐘後,方志遠來了。
他進門先掃過封存袋,又看了一眼桌上歸好的三摞筆記,臉上還帶著平日那點溫和。
「錢教授,聽說這邊出了些誤會。」
錢教授把封存袋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是不是誤會,你先認認字。」
方志遠沒去碰,只低頭看了兩眼。
「條子是我寫的。」
梁主任翻開空白記錄頁。
「以什麼身份寫?交給誰?要求查哪些東西?」
「最近資料管理抓得嚴,我聽說培訓班有學員把外出記錄帶回宿舍,便請管理人員協助查看。」
方志遠拉開一把椅子,卻沒坐。
「前線救治材料牽涉部隊番號、傷員流轉和用藥情況。萬一夾進個人筆記帶出去,影響不好。我只是提醒他們注意,沒想到下面執行時擴大了範圍。」
穿灰布幹部服的男人抬起頭。
「方幹事,你當時明明說——」
「我說的是學習記錄和外出接觸情況。」
方志遠截住他。
「誰讓你們翻教學病例了?」
男人嘴唇動了幾下,沒敢再接。
錢教授摘下眼鏡,拿衣角擦了一遍。
「戰地資料歸教研組管。有沒有泄密,由帶教醫生、教務科和保密部門核驗。你繞開三處,拿一張沒公章的便條叫人進宿舍,這叫防泄密?」
「情況來得急,手續沒補齊,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「哪條情況?」
「有人反映,程映雪從外地回來以後,手裡多了一些未經核驗的記錄。」
程映雪一直站在床架旁。聽到這話,她從桌上抽出那冊藍皮本,翻到被折過的幾頁。
「你說的是這些?」
方志遠沒有伸手。
「我沒看過,無法判斷。」
「第一頁是訓練傷處置要點,教研組有底稿。第二頁是外科臨床課記錄,登記號能查。第三頁是傷殘複查摘要,沒有部隊番號,也沒有戰地部署。」
她把本子轉向梁主任。
紙頁右下角留著一道新壓痕,正是先前被單獨抽出來看過的地方。
林若薇馬上道:「他們翻到這一頁,前後看了三遍,還問這次下縣接回來的傷員是不是寫在上面。」
宿舍管理員急了。
「我只是按要求找外出接觸人員!」
「誰要求的?」梁主任問。
她看向穿幹部服的男人。男人又望向方志遠。
方志遠拉開椅子坐下,指腹從桌沿擦過。
「外出複查接觸了哪些人,本來就該登記。管理人員問一句,不算過分。」
程映雪合上藍皮本。
「登記在軍醫院和武裝部的手續里,不在宿舍安全檢查的權限里。」
「你沒必要把每件事都想成針對你。」
「那就談材料。」
她把三摞筆記分開。
「真正可能涉及戰地內容的是左邊兩冊。他們只翻了封面和目錄。中間這摞是教學病例,逐頁查看。藍皮本里只有一份剛做完的傷殘複查摘要被單獨抽出。」
方志遠看著她,沒說話。
「那份摘要屬於趙連生。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
暖水瓶里的水頂了一下木塞,冒出一線熱汽。
程映雪繼續問:「一名殘疾老兵的殘端疼痛、舊傷感染和轉診建議,泄露了哪項戰地秘密?」
「趙連生不是普通傷員。」
方志遠話音落下,錢教授擦鏡片的手停住了。
梁主任抬頭看他。
程映雪沒有追問,只等著。
方志遠下巴繃了一下,很快改口:「我的意思是,他的經歷比較特殊。涉及歷史戰鬥的人員,材料當然要謹慎。」
「他住院以後,病歷由外科保管。宿舍里只有複查摘要。」
「摘要也可能夾帶談話內容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他談過什麼?」
方志遠的目光落到她臉上。
「我說的是可能。」
「昨天你把他叫作舊案證人,今天又派人找他的談話內容。」
程映雪把藍皮本收回掌下。
「方同志,你若真擔心保密,應該先查病歷有沒有違規帶出。可你要找的,從來不是戰地資料,也不是病人用藥,是趙連生有沒有留下能被組織核查的話。」
方志遠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
「你在給我定性?」
「我在問你為什麼查他。」
「我有權了解可能影響部隊團結的情況。」
「那就走正式手續。」
程映雪看向封存袋。
「寫明調查事項,註明材料範圍,再留下經手單位。別再讓別人拿著一張私條,趁我被叫去談話時翻床鋪。」
穿幹部服的男人臉色發白。
「方幹事,我們可不知道這裡面還牽涉舊案。你只說把外出記錄找出來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方志遠起身,扣好幹部服最上面一顆扣子。
「這次是我交代得不清楚。條子留在這裡,執行人員越權翻動病例,由他們向管理部門說明。我會補一份情況說明。」
錢教授戴回眼鏡。
「寫清楚。別再用『誤會』兩個字。」
梁主任也合上登記冊。
「今天沒有任何材料被帶走。封存條由教務科保管,處理結果出來前,宿舍檢查必須有兩名主管人員在場。」
方志遠沒再爭。
他走到門外,等走廊里只剩程映雪跟出來,才壓低聲音。
「你以為抓住一張紙條,就能把過去翻過來?」
程映雪把宿舍門推回半扇。
「至少能看清是誰在找什麼。」
「聰明人該知道什麼時候停下。」
「聰明人也該知道,紙包不住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