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途線接通時,聽筒里先鑽出一串電流雜音。
方志遠關緊辦公室的門,把桌上的封存說明壓到文件夾下。
「父親,是我。」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「見到人了?」
「見到了。趙連生已經住進省軍醫院,外科單獨登記,出入病房都要留姓名。顧行舟全程跟著,許參謀長還派人取走了沿途記錄。」
方崇德沒有問趙連生的傷。
「陳懷瑾呢?」
「暫時沒露面。不過許參謀長的人能這麼快到醫院,陳老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。顧家也不只是讓顧行舟陪著,後面有人替他補手續。」
「別拿『應該』向我匯報。」
方志遠握住聽筒,聲音低下去。
「能確認的是,車進省城不到兩個鐘頭,轉診單、接收函和沿途跟車記錄都有人收走了。我們現在碰病房,等於把手伸到他們眼皮底下。」
「程映雪說了什麼?」
「她不肯透露趙連生的談話內容。我讓人查她的學習記錄,想看看有沒有夾帶口述材料,被錢教授攔住了。」
電話里只剩細碎的沙沙聲。
方志遠等了片刻。
「那張便條也落在教務科手裡。」
「誰讓你寫的?」
方崇德的聲音仍舊不高。
「我原本只讓管理人員了解她外出接觸過什麼人,沒想到他們翻了教學病例。」
「你寫了名字,就別說沒想到。」
方志遠下巴繃緊。
「我已經補情況說明,把責任壓在執行越權上。」
「壓得住嗎?」
「錢教授不肯鬆口。」
「那就別再碰那張條子。越急著拿回來,越像上面有東西。」
方崇德翻了一下紙,聲音從聽筒里傳來。
「趙連生有沒有留下書面證詞?」
「病歷里沒有。程映雪的宿舍筆記也沒查到。」
「我問的是有沒有,不是你查沒查到。」
方志遠沒接話。
病房有登記,病歷歸外科保管。許參謀長的人又拿走了路上記錄。除了強行調閱,他沒有別的辦法確認。
「目前不能確定。」
「那就先確定。」
方崇德把這五個字說得很慢。
「別去問趙連生,也別再派人翻程映雪的床鋪。盯住哪些人見過他,哪份材料從外科轉出去,誰簽收。只看流向,不碰內容。」
「如果顧行舟把人轉走呢?」
「他不敢沒有手續地轉。只要走手續,就會有人經手。」
方志遠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。
「要不要從醫院施壓?」
「硬搶人,是替他們證明我們心虛。」
方崇德的聲音沉了些。
「程映雪年紀輕,醫術來路一直有人懷疑。她現在還是培訓學員,不是取得完整資格的主治醫生。該覆核的資格,讓專業部門覆核。」
「錢教授會護她。」
「錢教授能證明她會治病,不能替她解釋每一項知識從哪兒來。別讓外行問,找懂專業的人按教學規定問。」
方志遠在第一條線後寫下「資格」。
「思想審查呢?」
「你們昨天那種談法不要再用。空口說她影響團結,再逼她簽一張寫好的表,只會給她送把柄。」
方志遠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。
「換正式學習考評。問她能不能服從安排,能不能把個人舊事和當前工作分開。只記她自己說出口的話。」
第二條線後,多了「思想」。
「資料保密照常查,但不能只查她一個人。培訓班外出記錄、教學摘錄、病歷借閱,統一登記。她若不交,是不服從規定;交了,就看裡面有沒有越過權限的東西。」
「把三項一起壓下去?」
「分開。」
方崇德直接截住他。
「資格歸資格,思想歸思想,保密歸保密。經手的人不能互相串,更不能全聽你一個人的。查不出問題,也要讓她把時間耗在說明和覆核上。只要她急一次、漏一次,後面就有話可說。」
方志遠把三條線圈住。
「明白。」
電話那頭有人敲門,方崇德沒有馬上掛斷。
「棉衣收到了?」
方志遠怔了怔。
「收到了。」
「你母親問了兩次。晚上給家裡回個電話,別讓她還等你吃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下一句話又冷了回去。
「趙連生的書面材料,確認清楚再報。別再給我留帶名字的紙。」
電話斷了。
方志遠把那張畫了三條線的紙看了一遍,撕成四片,泡進搪瓷杯。藍色鉛筆字遇水發散,很快糊成一團。
另一邊,方崇德放下聽筒,端起桌上的茶。
水早涼了。
賀秘書抱著兩隻文件夾站在門邊,沒有馬上進來。
「還有事?」
「首長,當年的調檔手續可能也得查一查。」
方崇德抬起眼。
「哪一批?」
「程衛國犧牲後,醫院、軍區檔案室和撫恤部門之間調過幾次材料。有兩次介紹信是我送的,存根上留了簽收。醫院那邊的借閱登記,可能也寫過我的姓。」
方崇德沒有碰那兩隻文件夾。
「過了多少年?」
「十一年。有些原件該歸舊檔,有些登記本還在經辦單位。」
「陳懷瑾要重新調檔,只要拿到編號,就能順著存根往回找。」
賀秘書喉頭動了一下。
「我去處理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
方崇德把茶杯推遠。
「現在誰看見你碰舊檔,誰就會記住你。讓管檔案的人按保管規定清點,破損的登記本送去謄抄,過期存根按程序整理。介紹信、借閱單、文印底稿,分開走。」
「要是原冊上還有名字呢?」
窗縫漏進一股冷風,吹得桌角那張日曆輕輕掀起。
方崇德按住日曆,過了半晌才開口。
「凡是能從一個『賀』字追回你這裡的舊手續,都不要再留在原處。」
賀秘書抱緊文件夾。
「那省軍醫院——」
「先從那裡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