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參謀長把三張介紹信登記抄件推到顧行舟面前。
「今天上午剛開的。一張去省軍醫院,一張去軍區檔案室,還有一張去了文印室。」
顧行舟逐行看過去。
事由都寫著「清理破損舊檔,統一複製修補」,沒有點明具體檔案。可省軍醫院那張的附註里,列著十一年前的戰傷材料借閱登記。
「誰申請的?」
「機關資料科轉來的口頭要求,介紹信從後勤文書處開。經手人只知道是舊檔清理。」
許參謀長用手指點住時間。
「你們昨天剛把趙連生帶回來,今天就有人清這批東西。未必已經動了原件,但這個時辰碰上,不像巧合。」
「陳老那邊知不知道?」
「我已經叫人報了。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追介紹信是誰開的,是先把原冊保住。」
顧行舟合上抄件。
「省軍醫院那邊有什麼能證明早年調檔?」
「借閱登記、介紹信存根,還有檔案編號。原件只要還在,就能互相對上。」
許參謀長取出一張臨時協查函,簽上名字。
「你拿這個去。只核驗,不擅自扣人。真發現有人動檔案,先封存現場。」
顧行舟接過協查函,轉身出了門。
他趕到軍醫院時,程映雪剛從外科病房出來。她手上還拿著趙連生的換藥記錄,袖口沾了一點消毒水。
「有人在收十一年前的舊檔。」
顧行舟把介紹信抄件遞過去。
程映雪只看了兩行。
「哪幾處?」
「軍區檔案室、醫院舊檔案室、文印室。」
「衝著登記本來的。」
「許參謀長也是這個判斷。」
程映雪將換藥記錄交給值班護士。
「原件要保,副本和登記編號也要保。就算登記本少了一頁,只要介紹信存根和編號還在,仍能證明有人借過。」
「醫院的存根在哪兒?」
宋醫生從走廊另一頭過來,接過抄件看了一遍。
「舊檔案室。那幾年病案借閱和外單位調檔用同一本登記,介紹信另裝一盒。後來搬過兩次庫房,編號沒換。」
顧行舟問:「能進去嗎?」
「我有舊病案核對權限。不過要帶走或封存,得有教務和檔案科的人在場。」
「先看東西在不在。」
三人下樓時,宋醫生腳步不快。舊檔案室在醫院北樓後面,進門要穿過一條狹窄的連廊。冬天窗框收縮,風從玻璃邊往裡鑽,牆邊捆好的病歷封皮被吹得沙沙響。
管理員坐在鐵皮桌後,看見宋醫生,先把手裡的鑰匙放下了。
「宋醫生,今天怎麼又來了?」
「核對一冊舊調檔登記。」
宋醫生報出年份和編號。
管理員的手停在鑰匙串上。
程映雪看見他的視線往最裡面那排木架偏了一下。
「登記本不在?」
「上午借走了。」
顧行舟把協查函攤到桌上。
「誰借的?」
管理員讀完落款,腰背更僵。
「軍區機關來的人,拿著上級介紹信。說這批舊本紙張發脆,要送去複製、修補。」
「介紹信呢?」
「留了借閱回執,原件讓他們帶走了。」
「檔案原冊外借,誰批准的?」宋醫生問。
「檔案科陳主任不在,對方催得急,說是機關統一安排。信上有公章,我打電話問過文書處,號碼也對得上。」
「哪本被拿走?」
「就你們要找的那本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顧行舟問:「幾點?」
「九點四十辦完手續,十點左右走的。」
「來人姓名。」
「回執上寫了。」
管理員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卡片。借閱人一欄只蓋著資料科的長條章,個人簽名寫得很潦草,只能看出一個「馮」字。
程映雪接過卡片。
「用途寫的是複製。送去哪裡複製?」
「軍區文印室。」
「回來時間呢?」
「沒填。對方說複製完還要統一修補,再送回來。」
宋醫生走到架子前,抽出旁邊兩冊舊登記。封皮起毛,裝訂線松得能塞進一根手指。
「這兩本比那冊破得更厲害,為什麼沒一起拿?」
管理員抹了一下額頭。
「介紹信附單只列了那一本。」
「他們知道具體編號?」
「知道。進門就報了編號,還問我那幾年外單位調閱是不是全記在裡面。」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。
「除了原冊,還有什麼?」
「借閱介紹信存根。」
管理員趕緊打開最下面的櫃門,搬出一隻硬紙盒。裡面的紙按年份紮成幾捆,邊角已經泛黃。
宋醫生翻到對應年份,數到中間,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少了一段。」
「什麼少了?」
「編號從三十一跳到三十六。三十二到三十五不在。」
管理員彎腰湊近,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這不可能。去年清點時還是連續的。」
程映雪抽出前後兩張,對著窗邊的光看了看。
裝訂孔邊緣都有舊線留下的勒痕,中間缺失的幾張不是散落,是整齊拆走的。
「什麼時候拆的,暫時看不出來。」
顧行舟問:「有沒有另抄目錄?」
管理員想了好一會兒,拉開另一隻抽屜。
「檔案移庫時做過一份編號索引,只記日期、來函單位和調檔範圍,不記借閱人。」
索引還在。
程映雪翻到三十二號。上面寫著調閱程衛國小隊傷亡移交、救治及後續撫恤核對材料。日期與父親犧牲後的第二個月相合。
三十三號和三十四號,也是同一批材料。
她用紙抄下編號、日期和來函單位,將原索引交回管理員。
「給這份索引做現場封存。原件不許再離開庫房。」
管理員看向顧行舟。
顧行舟把協查函推過去。
「按函上要求辦。你只負責守住現有材料,出了問題由許參謀長辦公室核查。」
管理員拿起電話,去叫檔案科值班人員。
宋醫生問:「文印室那邊會不會只是謄抄?」
程映雪把借閱回執平放到桌上。
「複製一冊登記本,不需要拆走對應的介紹信存根。更不會只挑一本送去統一修補。」
顧行舟已經拉開門。
「車在外面。」
程映雪按住回執上那行沒有歸還日期的空格。
「他們不是去複製。」
風從連廊盡頭灌進來,吹起卡片一角。
「他們要換原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