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印室後門正停著一輛灰色吉普。
顧行舟跨進院子時,兩名工作人員正把一隻牛皮紙包塞進帆布袋。袋口已經穿好封繩,只差打結。
「先別裝。」
年長的工作人員轉過身。
「你們找誰?」
顧行舟亮出協查函。
「核驗省軍醫院送來的舊登記本。」
「已經複製完了,馬上送資料處修補。」
「袋子打開。」
「這是機關檔案,不能隨便查。」
顧行舟把協查函放到桌上。
「許參謀長簽的字。只做現場核驗,不帶走。你若認為權限不夠,現在打電話確認。」
工作人員看清落款,手裡的封繩慢慢鬆開。
屋裡兩台油印機剛停,滾筒上的黑墨還泛著濕光。靠牆的切紙刀旁站著一個年輕臨時工,手上全是紙屑。他低著頭,把一疊廢紙往筐里撥。
顧行舟掃過屋內兩道門。
「秦立,守後門。任何紙張先別往外送。」
秦立往後門邊一站。
「明白。」
工作人員臉色難看。
「顧連長,你這是把我們當犯人查?」
「舊檔從醫院出來不到兩個鐘頭,介紹信存根已經少了四張。現在先保現場。」
「存根少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」
程映雪走到帆布袋旁。
「把登記本取出來,先對頁碼。」
「你又不是檔案人員。」
「這冊本屬於省軍醫院,記錄的是病案調閱。我是隨院方來核對的。」
宋醫生隨後進門。
「我能證明原冊歸屬。」
走廊外又響起腳步聲。錢教授披著舊棉衣趕來,眼鏡上蒙了一層白汽。他沒問經過,先看協查函,再看桌上的舊本。
「誰複製的?」
年長工作人員指向靠窗的年輕人。
「老馬負責拍照謄清,小周幫著拆線、裝訂。送來時有兩頁破損,我們按原內容補抄了。」
「誰允許拆原冊?」宋醫生問。
「介紹信上寫了複製修補。」
程映雪將登記本放平,從第一頁往後翻。舊紙長年受潮,手指稍用力就會卷邊。翻到第四十七頁時,紙張忽然硬了些。
她停下。
第四十七、第四十八兩頁顏色接近舊紙,可邊緣切得太齊,裝訂孔也乾淨,沒有前後頁那種線繩磨出的毛邊。
「這兩張什麼時候補的?」
老馬湊過來看。
「原本送來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剛才說有兩頁破損,按原內容補抄。」
工作人員一愣,馬上改口。
「我是說送來以後才發現破損。具體誰補的,我沒一直盯著。」
錢教授把眼鏡摘下來,擦去水汽。
「先別爭。把複製底稿和原冊放在一起。」
老馬從櫃裡取出一疊拍照紙。第四十七、第四十八頁的底片只拍到了現在這兩張新紙,沒有破損舊頁。
程映雪沒有碰底片,只把登記本往檯燈下挪了半尺。
「宋醫生,你看四十六頁的裝訂孔。」
宋醫生俯身。
「磨損是連著的。到四十七頁斷了。」
「紙不一樣?」
「不是同一批。新頁纖維硬,摺痕也少。」
年長工作人員拍了拍桌沿。
「舊紙庫里有好幾批,補頁當然不可能完全一樣。這不能說明有人造假。」
「紙只能說明換過,內容要看壓痕。」
程映雪將燈罩往下壓,讓光從紙面斜著擦過去。
第四十九頁上浮出幾道很淺的凹線,橫穿日期欄和調閱人一欄。那是過去用硬筆填寫前頁時,透過紙張壓下去的舊痕。
她把新補的兩頁覆蓋回去。
「下面留著原四十七頁和四十八頁的落筆印子。現在這兩頁的字,行距、位置都對不上。」
老馬臉色變了。
「可能是別的頁壓的。」
「登記本按日期順序填寫,每頁欄格位置固定。第四十九頁上有兩層壓痕,一層止在調檔範圍,一層一直壓到簽收欄。說明原來的兩頁都寫滿了。」
程映雪指向新紙。
「現在這兩頁一共只有六條記錄,簽收欄全空。若原內容就是這些,下面不會留下完整簽名的凹痕。」
錢教授拿起放大鏡,對著墨跡看了一會兒。
「前後頁的藍黑墨已經褪成灰褐色,這兩頁還發藍。不是同一年寫的。」
工作人員伸手去合本子。
「也許醫院以前補過,只是沒登記。」
程映雪擋住封皮。
「醫院管理員說,去年清點時原頁還在。今天上午送到這裡,介紹信存根隨後缺失。現在本里多了兩張沒有舊磨損的新紙。」
顧行舟看向老馬。
「誰經手拆線?」
老馬朝切紙刀旁指了一下。
「小周。他只是臨時幫工,內容不是他抄的。」
眾人轉過頭。
切紙刀旁已經沒人了。
後門砰地撞上牆,秦立的喝聲從院裡傳來。
「站住!」
年輕臨時工越過堆煤的矮牆,腳下一滑,撞翻了裝爐灰的鐵桶。他爬起來還想往鍋爐房後面鑽,秦立追上去,一把扯住棉衣後領,將人按在牆邊。
「跑什麼?」
「我沒跑!我去茅房!」
「茅房在東邊,你翻牆往西跑?」
秦立將人押回文印室。臨時工半邊袖子沾滿煤灰,右手一直按著棉衣內袋。
顧行舟盯住他的手。
「袋裡是什麼?」
「手絹。」
「拿出來。」
臨時工往後縮。
「這是我的私人物件。」
錢教授把登記本往桌里推了推。
「叫保衛科來,當著所有人的面查。」
老馬抓起電話。保衛幹事趕到後核過協查函,讓臨時工把口袋全部掏空。
半塊干饅頭,一盒火柴,一串鑰匙。
最後是十幾片折得很小的舊紙。
紙片邊緣帶著新鮮撕口,藍黑字已經褪色。臨時工看見那些碎片落在桌上,腿往後退了一步。
秦立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哪裡來的?」
「廢紙筐里撿的。」
程映雪沒有碰碎片。
「拿鑷子和白紙。」
宋醫生鋪開白紙,錢教授夾起紙片,按欄線和撕口一點點拼合。最上面一片很快接上登記本第四十七頁留下的殘邊,缺口一絲不差。
日期欄只剩半截,調檔範圍里能看清「程衛國小隊」幾個字。
程映雪把最後一片轉過來。
褪色的簽收欄里,留下一個沒撕乾淨的姓。
賀。